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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作家巡迴校園講座】作為記者以及小說家的馬奎斯

2017/05/20 07:55:49 聯合報 陳育萱╱記錄整理

主辦單位:台積電文教基金會、聯合報副刊、鳳山高中

時間:4月12日

主講人:房慧真、伊格言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作家巡迴校園講座鳳山高中場,房慧真(前左二)與伊格言(前左三...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作家巡迴校園講座鳳山高中場,房慧真(前左二)與伊格言(前左三)與師生合影。 本報記者劉學聖╱攝影

畢卡索(Picasso)說:「藝術是讓我們察覺真相的謊言。」

虛構是小說的本質,它是暗示世界真相的介質。近五十年內世界公認的小說大師馬奎斯,因生命際遇的偶然成為記者,但第二次生命的偶然似乎帶著必然,因為他決定寫小說。不論是記者或小說家,兩者身分都不妨礙他揭露世界的真相。

該如何將粗糙的現實轉化為報導文字,或透過精篩、轉譯為一篇小說?先是從散文起家,後來因緣際會進入記者一行的房慧真,與棄醫而選擇小說的伊格言,他們在難得陰雨酣暢的南部,分別折射了馬奎斯複雜而精微的世界。

普遍性與特殊性的交疊

身為一位報導者,房慧真破題這次對談「為什麼是馬奎斯」?她跟對談人伊格言與這位拉丁美洲小說家分別交疊出光譜,馬奎斯是小說家,伊格言也是,而馬奎斯曾擔任《觀察家報》記者,此身分又與自身不謀而合。回溯哥倫比亞歷史,自1940至1950年代,史稱「暴力時期」的內戰,令幾十萬人無辜喪生。這般悲劇非單一事件,歷史是拉丁美洲憂患重重的土壤,而馬奎斯仰賴了過去記者身分所獲得的養分,以荒誕,以誇張的手法,書寫出了震驚世界的《百年孤寂》。又如略薩(Llosa),透過小說去寫教育、軍隊,亦大量使用以往任職記者的報導經驗去描摹獨裁。可以這麼說,於烽火喧闐的時代,記者是唯一可能突破被封閉的真相,被鎮壓的現實,這樣的一類人。

房慧真坦言未曾經驗這類反饋:「我先成為一個作家,才成為記者。逆反的歷程,讓人很不習慣。尤其過去寫散文的經驗是,我說了算,不需去理會這東西夠不夠客觀。」甚至她形容成為記者是:「翅膀被摘掉了,只能在地上走」,因為不能設定人人理解新聞中出現的某個概念,故有必要把它說得更清楚,而詮釋一多,便拖慢整體節奏,這就是「在地上走」。至於遇上「專題」報導,心境堪比蛙人部隊,簡直在泥濘中爬行。「所以,成為記者對我來說有點像自廢武功。過往寫作一定會運用的象徵、比喻,現今卻得留意不能過度修飾,每個字都必須是真實且經得起考驗的。以前我不重視讀者,但擔任一名記者,不可能只是寫自己想寫的事。」

記者需要觀察,小說家當然也是,風格的本質是特殊性,不過,乘浪之前,得先蓄積龐大的水量。普遍性,便存在於一波又一波的浪潮起伏中,不可或缺。

伊格言當場示範細讀剖析馬奎斯短篇小說集《異鄉客》(Strange Pilgrims)中的〈你滴在雪上的血痕〉。除了同為小說家,選擇馬奎斯的理由是他對人性廣泛而全面的理解。依傍這樣的基石,蹊徑另闢,以故事的荒謬引發的「陌生感」,這正是掌握了普遍性而有能力拔尖出獨特風格的絕妙呈現。

細節就是一切

如何兼顧普遍性和特殊性?

納博科夫說:「在高雅藝術和純科學中,細節就是一切。」一般人覺得寫小說很容易,但絕非拿到一個故事,想寫就可以寫。房慧真說,「小說這個文類就是天工開物,無中生有,不論是幻想或現實,都得建立在對細節的理解。」不論寫什麼,都得先去制定那個世界的律法,比方《哈利波特》中的魔法學校,學生如何入學、要學什麼課程,都是構築細節的過程。

伊格言分析〈你滴在雪上的血痕〉時指出,一對小情侶比利與妮娜組成的主旋律,彷彿暗示讀者這就是一則愛情故事。可是,伊格言強調沒這麼簡單,「凡重複出現的叫做主題」,因為小說作者通常不會直接告知主題。那讀者該如何發現?契訶夫說:「如果你的小說一開頭出現一把手槍,當你的小說要結束時,那把槍沒有發射,這就是失格。所有你埋的線索,最後都必須有作用。」因此,在小說一開始沒多久,海水浴場女更衣室闖進一位玩世不恭的公子哥,這畫面便藏了特殊暗示:

「她脫得精光,正要穿上泳衣,鄰近的浴室突然傳出一陣陣驚惶的逃竄和海盜的吆喝,她根本不明白怎麼回事,門上的閂條突然裂開了,她看見世上最美的盜匪站在她面前。這人全身光溜溜,只穿一件假豹皮串繩短褲,具有頗富彈性的身軀和住在海邊的人才有的金黃膚色;右手腕戴著古羅馬戰士的金屬手鐲,右拳纏著一條用來當致命武器的鐵鍊,脖子上掛一面沒有聖徒像的獎牌,靜靜隨他的心跳一起一伏。」

這場相遇,讓讀者跟著妮娜的視角進行一次不合邏輯的突擊。馬奎斯捨棄線性邏輯細節描繪,改以大膽而直觀的介入,使得比利的心跳徹底被不合邏輯地放大,我們的目光也不禁凝視於那面沒有聖徒像的獎牌。

不明確的暗示,不安全的心跳,小說在這對情侶結婚蜜月時果真急轉直下。手指被玫瑰刺傷的妮娜,傷口始終沒有痊癒。妮娜住進急診室,妮娜遠離了比利。對生活一無所知的他,在異國處處碰壁。最後好不容易能捧著花去看妮娜時,卻被通知,她已經下葬了!其實一直住在醫院附近街巷旅店的比利,因為某種原因一再錯過與妻子相遇的時機。「頃刻失去所有,只差兩百公尺,你就可以見到太太,可是你就是錯過了。」伊格言道出馬奎斯真正想說的主題是——「命運」。

這完全無關魔幻寫實,反倒袒露出命運令人難以忍受的不合邏輯。

觀察力是採訪人物的關鍵

每一位作家均有各自運用細節的方式,至於如何讓新聞報導擺脫四平八穩的呆板,找到最合宜的衝突點?「觀察力」是採訪人物的關鍵,能否成功抓攫到細節,房慧真舉2013年採訪達賴喇嘛為例。達賴喇嘛十分慈悲,無論記者或一般民眾,一律展開雙臂歡迎,所以甚至有信眾翻越了喜馬拉雅山,只為求見達賴喇嘛一面。而當達賴喇嘛本人出現在眾人面前,袈裟遠望猶如一朵火焰跳躍,信眾群眾激動顫抖宛如起乩,房慧真卻冷靜以對。她自言一開始就抱定「把達賴喇嘛當一般人看待的心情」。

將這位世界級人物視為普通人是很困難的,但身為記者,絕對得提醒自己不能有過激的情緒。

採訪文字中,房慧真透過描述其「雙眼皮」來令讀者無意識地靠達賴喇嘛如此之近,塑造了臨場感與平易近人。除了眼部特徵,他戴的是會變色的太陽眼鏡,腳上還穿著多功能氣墊皮鞋,這絕對不是一位與世隔絕的藏人普遍擁有的。房慧真格外留意受訪者穿什麼鞋子,因為那是最常被忽略,也是一個人最「接地氣」的地方。一位古老藏傳傳統的宗教領袖,第十四世轉世,現代科技文明的東西在他身上,形成絕妙衝突點——傳統與現代、宗教與科學。當採訪者找到「刺點」,那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或許就能翻轉採訪情勢。

具備了召喚、揉雜、提煉細節的能力,那麼無論想追尋普世價值或找到自身寫作風格,就不再如此不可能。

房慧真與伊格言以記者和小說家的面向,鑿出所謂的馬奎斯,毋寧是深具立體感的。最後,二人鼓勵在場學生可多利用免費公開的網路文章進行閱讀訓練。房慧真特別強調,「走一趟學校圖書館,讀《幼獅》、《印刻》、《聯文》、《文訊》這些文學雜誌,你一翻開,就能夠第一手閱讀目前台灣最好的作家作品。如果可以買下來更好,因也不過一杯咖啡的錢。或許你會是未來的作者,在那個時候,你一定不想要稿費停留在一字一元的狀態,文字在這世代理應被慎重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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