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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小說】他們又回來開放

2018/10/06 06:12:11 聯合報 陳芳明

《勞燕》書影。(圖/時報出版提供)
《勞燕》書影。(圖/時報出版提供)

張翎說故事的方式往往充滿了節奏感,小說人物被置放在時間長河裡,總是不斷迴旋流轉。縱然是平面的文字,卻總是可以聽到作者說話的速度。一旦她開口講話之後,便不會停止下來。從《金山》到《餘震》,她一直保持這樣的特色,未嘗稍緩。這部小說《勞燕》仍然保持張翎說故事的方法,幾乎每個場景都不容許輕易錯過。小說的議題觸及了戰爭時期的高度祕密,那是一段國民黨與美國人聯手的故事。在史料上,常常可以看見中美合作所,或中美特種技術訓練營的名詞。那是蔣介石在抗戰時期,依賴美國人的軍事援助而成立的一個祕密單位。至少在中國改革開放之前,這個議題是政治上的禁忌。甚至在台灣,許多人也刻意避開這個歷史事實。

這部小說的敘述手法,可能是張翎嘗試不同的敘述技巧,來拼貼出戰爭時期的一位女性的故事。死去的三個男人,靈魂又回到這個世界,重新敘述戰爭時期各自擁有的記憶。肉體消失之後,世間的各種牽掛再也不能阻止他們說出真實故事。如果他們都活在人間,似乎必須接受庸俗的道德審判。張翎刻意藉由遠逝的亡魂,說出自己分別與阿燕的過從。這是相當鮮活的敘事技巧,當幽魂回到人間重新說出自己難以言說的經歷,等於都回歸到心靈完全解放的狀態。他們各自從自己的文化背景解脫出來,才能夠真實吐露生前情感的抑揚頓挫。這正是小說最為巧妙之處,死亡是一種解放,可以把深埋許久的祕密真實道出。在有生之年壓抑了太多的祕密,而終於和盤托出,那才是更大的解放。

這是一種反白式的敘述手法,所謂反白,便是小說中女性並沒有說出任何故事,反而是由周邊三位男性各自說出自己的故事,從而烘托出這位女性的愛情與命運。阿燕畢竟是從未受過任何教育的鄉村女性,她受到啟蒙是因為遇見了牧師比利、戰友弗格森與同鄉的男人劉兆虎。張翎寫過那麼多小說,從來不想重複自己使用過的敘述技巧,反而常常展開自我挑戰,使說故事的方法不斷推陳出新。

在戰爭期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特別疏離。即使周邊發生任何事件,很快就被戰爭的浪潮淹沒。對於個人的生命而言,能夠使靈魂起了震動的事件,則莫過於發生愛情故事。阿燕從一位目不識丁的鄉下女性,卻因為認識了周邊的這些男性而逐漸受到啟蒙,也開始認識了她的世界。兩位美國男性,一個是牧師兼醫生,一個是遠離家鄉的戰士;另外一個是鄉下長大的中國男性。這樣的傳奇故事,如果沒有戰爭到來,也許完全不可能發生。戰爭時許多生命消亡,卻也製造了許多近乎神話般的愛情故事。張翎實在是太厲害而銳利的作家,藉由戰火煙霧的掩蓋,而創造了一個介於可能與不可能之間的故事。她的文字技巧逼著讀者必須去相信這是真實發生過的,當讀者相信時,小說中所有的靈魂便都活過來了。張翎是罕見的小說創作者,常常以全新的故事挑戰讀者,卻又摸索出不尋常的說故事技巧,為的是挑戰她自己。這種雙重挑戰,使得我們必須專注閱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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