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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學系列】蔣勳/Cu-cu與關關

2018/10/04 06:55:48 聯合報 蔣勳 文.圖片提供

Caetano  Veloso。
Caetano Veloso。

華文朗讀的功課要如何做?青年一代,可以更大膽去挑戰「四平八穩」的框架嗎?可以像委洛索、桑布伊,讓聲音如此美麗飛揚嗎?或者至少像宋冬野,像草東沒有派對,讓聽他們歌唱的人,也心甘情願坐下來聽華文朗讀?……

華文朗讀的一些想法

很喜歡聽巴西歌手委洛索(Caetano Veloso)唱的〈鴿子〉,我不懂他的葡萄牙語言,大致了解歌詞內容,了解少數字的意思。但是,排除了文字內容,排除了語言的含義,純粹聽歌者的聲音,節奏、旋律、呼吸,像聽長風吹過樹叢使樹葉娑婆,像走向深谷裡自己腳步的踟躕回音,像海水潮汐在沙岸間迴盪漲退滲透——純粹是聲音,可以聽懂很多心事。

聲音是比文字更真實的告白吧,與文字無關,甚至也和語言無關,語言傳達意思,聲音傳達心事。純粹只是聲音,可以如此動人。委洛索的〈鴿子〉在世界不同的語言區塊中被聆聽,超越了文字語言,許多人都聽懂了,共鳴了同一種心跳。

《悄悄告訴她》西文海報。
《悄悄告訴她》西文海報。

後來在西班牙導演阿莫多瓦的電影《悄悄告訴她》,委洛索被邀請,真人演唱,真是動人,他一開口「Cucurrucucu-----paloma」,許多人都熱淚盈眶,阿莫多瓦借他的聲音,彷彿悄悄說了許多連電影故事都說不清楚的心事吧。

委洛索在《悄悄告訴她》中演唱的一段至今還在大眾網路中被傳誦聆聽。「cucurrucucu」,純粹是聲音,模仿鴿子喉嗓鳴叫的咕咕嚕嚕吧。因為純粹是聲音,不同的歌手大概也會有不同的表達方式,沒有意涵的聲音,正是歌手可以極致發揮自己純粹喉嗓特質的自由機會,像花腔,像詠嘆。

「cucurrucucu」,歌的開始讓我想到《詩經》第一首詩開頭的「關關」。

兩千多年前,也有歌手,不識字,聽到曠野中雎鳩的鳴叫,就模仿了鳥鳴求偶的婉轉,那聲音會不會很像「cu-cu-」,那歌手是田野村夫,他不識字,所以那模仿鳥鳴的聲音,一定不是文字的「關關」,應該是非常自由活潑的表現。

大家都知道,「詩經」原來是「歌」,最早是聲音的存在,聲音產生語言,語言再轉化成文字。《詩經》學者一定要說「關關」怎麼念才是對的,已經違反「詩」是「歌」的本意。

歌手模仿鳥鳴的「cu-cu--」,從聲音轉化為文字,會不會有許多可能?

委洛索的聲音被書寫成「cu-cu-」,少了節奏旋律的複雜,少了呼吸的起伏變化,書寫下來的「cu-cu-」,沒有歌手動人的心事,只是文字。

委洛索的葡萄牙語是拼音文字,還保留比較多的聲音特質。

《詩經》從用聲音傳唱的「歌」被記錄成文字,鳥的求偶鳴叫固定成兩個不可改變的漢字「關關」。從聲音變成文字,特別是,變成了視覺圖像的漢字,是否可以想像,漢語詩流失了多少原有語言和聲音的魅力。

沒有註解,我們甚至無法把「關關」和鳥鳴聯想在一起。

我當然不要「聽」現在各種版本的「詩經」,太難「聽」了,從固定的漢字再轉成所謂「歌」,這「歌」,被文字桎梏框架,扭捏造作,聲音無法自由,沒有聲音的飛揚,沒有呼吸,無法成為大眾共鳴的心事。

多麼遺憾,《詩經》只能閱讀了,不能傳唱了。文字傷害了聲音,我們用眼睛閱讀的,是聲音的屍體,冰冷沒有溫度。

但是,我常常想像,最早在田野河邊聆聽雎鳩求偶鳴叫的歌手,嘬起嘴唇,轉動舌頭,顫動聲帶,用肺腑共鳴,那「歌」的聲音會不會像委洛索一樣動人,讓人愉悅也讓人哀傷。

漢字太強了,漢字在秦的一統之後變成文化至高無上的權威。在漢字的威權下,語言和聲音都受到了限制,聽覺被視覺符號壓抑。

秦始皇一統文字,在他帝國的各處立碑,「嶧山碑」「泰山碑」:「皇帝立國——」,莊嚴巨大高聳威權的漢字,從此主導文化,語言變成弱勢,聲音也受文字箝制。

漢字有漢字的格律,從原來鳥叫的模仿,一旦轉變成固定的「關關」兩個硬梆梆的漢字,歌者的聲音就失去了自由表達的可能。

還有可能讓「關關」兩個漢字,還原成最早鳥鳴啁啾的婉轉嗎?還有可能解脫「關關」兩個硬梆梆的漢字,還原聲音的自由活潑嗎?


2017年雲門推出《關於島嶼》。(圖/許斌攝影,雲門舞集提供)
2017年雲門推出《關於島嶼》。(圖/許斌攝影,雲門舞集提供)

2017年參與雲門製作的「關於島嶼」,我用目前通行的漢語朗讀台灣當代十幾位詩人的詩作,在錄音室,我是看著「文字」朗讀。同一天,在同一個錄音室,我錄完音,「關於島嶼」的另一位歌手桑布伊來錄音,他的聲音一出來,我就感覺到自己的朗讀如何被文字限制,和沒有文字的部落歌聲如此不同。

桑布伊的聲音像他東部家鄉高山深谷裡大風的迴盪,像他東部家鄉浩瀚大海的波濤洶湧,他的聲音是純粹的聲音,是肺腑間的心事,可以是大風怒濤,可以是暗夜星辰間悄悄的對話。

桑布伊像許多台灣原住民的歌手,漢字不是他們的母體文化,他們甚至是沒有文字的。一個族群,沒有文字的威權限制,聲音才能那麼純粹嗎?我彷彿在聆聽委洛索,或比委洛索還要純粹,純粹到可以聆聽歌者的呼吸、心跳。桑布伊的聲音裡有那麼多詠嘆,有那麼多呼和吸的跌宕起伏。

原來,解脫了文字束縛,聲音可以這麼自由,聲音有文字無法傳達的力量,然而,被漢字干擾,我們已無法還原聲音的溫度了吧?

《詩經》的格律很穩定,「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漢字規範了漢語的朗讀,雙音節的重複,形成二加二等於四的基本模式,兩個四字句型,組織成八個字的對仗形式,如同最常見的對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這樣妥貼工整的完美格律,也就是民間成語至今還說的「四平八穩」。我們說一個人「四平八穩」,我們說一件事情處理得「四平八穩」,都來自漢字版本的「詩經」格律的嚮往。

根深柢固,漢字的朗讀節奏已經很難撼動。粵語的朗讀,閩南語系的朗讀,都離不開這漢字的規範,黃俊雄布袋戲,布偶一出場,仔細聽,口白唱腔,還是依據以四個字為基礎的「四平八穩」格律。

「四」為什麼「平」?「八」為什麼穩?

把這成語翻譯給不同語言的歐洲人聽,他會很難理解,為什麼「四」是「平」,「八」是「穩」,拼音文字不是「四平八穩」。

「cucurrucucu」和「關關」都是鳥叫的模仿,但格律不同。一個是聲音,另一個更多視覺文字的規範對仗。

桑布伊。(圖/劉士毅攝影,雲門舞集提供)
桑布伊。(圖/劉士毅攝影,雲門舞集提供)

「關關」有可能還原成最初的自由活潑嗎?能夠打破「四平八穩」的偉大格律嗎?我不知道。我羨慕桑布伊,羨慕他的母體文化裡沒有文字拘束限制,聲音可以這麼純粹動人。

但是我知道自己受漢字影響多麼大,我的朗讀處處都有文字的牽連,有時是干擾,有時也可能是啟發。

我很喜歡《楚辭》裡用文字保留下來的聲音痕跡,那些在漢字裡沒有意義的「兮」「些」,不斷出現,彷彿透露了記錄文字者的無奈。「兮」「些」,那麼豐富的呼吸的感嘆,那麼多聲音在唇齒喉口肺腑間的顫抖震動,文字無法記錄,就變成了不斷出現的「兮」「些」,使人記得這是歌唱,沒有文字,不是語言,純粹只是聲音,因此可以「一唱三嘆」。

一唱三嘆,「楚辭」會不會是先秦時代對「四平八穩」最早的顛覆與叛逆?讀〈九歌〉〈國殤〉——「車錯轂」「短兵接」「首身離」「心不懲」,《楚辭》有許多「三」音節形式,快節奏,都彷彿是對唯一「四平八穩」格律信仰的背叛。

那是南方的聲音,充滿陽光,充滿氣味,充滿色彩,敢愛敢恨。

委洛索、桑布伊的聲音,像《楚辭》,都能一唱「三嘆」,因此動人。不能「詠」「嘆」,沒有「兮」「些」的遲疑迴盪,沒有如「泣」如「訴」如「慕」如「怨」,不會是動聽的聲音,也就不會有好的歌者。

哭聲,笑聲,都不是語言,也不是文字,卻是聲音純粹的心事。漢字的「四平八穩」使哭聲笑聲都漸行漸遠,平淡到沒有愛恨,高則高矣,卻越來越沒有了真正的心事的共鳴。

華文朗讀的功課要如何做?青年一代,可以更大膽去挑戰「四平八穩」的框架嗎?可以像委洛索、桑布伊,讓聲音如此美麗飛揚嗎?或者至少像宋冬野,像草東沒有派對,讓聽他們歌唱的人,也心甘情願坐下來聽華文朗讀?

我最近常聽的不是宋冬野,也不是草東,我聽的是曾徐茂妹唱的〈牛母伴〉,兩分二十九秒,沒有伴奏,單純一個人的詠唱,聲腔尾音可以擰揪人心到潸然淚下。雲門二團總監鄭宗龍和音樂家林強用這一段唱腔創作了《十三聲》。我回到家,沒有舞台,沒有舞者,純粹聲音,讓我聽到島嶼最美的聲音,最美的心事。

《十三聲》由舞蹈家鄭宗龍和音樂家林強聯手創作。
《十三聲》由舞蹈家鄭宗龍和音樂家林強聯手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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