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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芳/穿裙子的士:瘂弦先生訪談錄——有關葉嘉瑩在台生活的回憶(下)

2018/06/11 06:15:42 聯合報 王芳

2016年,葉嘉瑩教授獲「影響世界華人大獎」終身成就獎。(圖/取自網路)
2016年,葉嘉瑩教授獲「影響世界華人大獎」終身成就獎。(圖/取自網路)

草木皆兵的年代

台灣其他城市也有類似情形。像才華橫溢的青年版畫家黃榮燦,他把魯迅介紹給德國版畫家珂勒惠支相識,又首次把珂勒惠支引薦到台灣文藝界。黃的代表木刻作品《恐怖的檢查——台灣二二八》引起強烈的反響,但也因此遭受逮捕而後祕密處決,年僅三十七歲。這是台灣藝術界多大的損失啊!還有教育家許壽裳先生,是魯迅的好友,來台後在台大教書,印象中他曾當過該校的文學院院長。忽有一天傳出死訊,說是夜晚院子裡進了小偷,許先生和小偷理論。等家人趕到,許先生早已被小偷殺害,氣斷身亡了,小偷也始終沒有捉到。傳說是這麼樣,實際上人怎麼死的,至今還是個懸案。一代名師,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豈不讓人生畏?

另外,臺靜農先生也受過委屈。臺先生來台北出任台大中文系主任,他在大陸時曾和魯迅交往厚密,所著小說《地之子》備受魯迅的讚賞,也因此受當局的嚴密監控。臺靜老(圈子裡,大家都這麼尊稱他)親口告訴我:他住家對面的雜貨店時時有人盯著他的出入行動。所以弄得他小說也不敢寫了,他只能以練習書法寄託自己的情感。當然他也成了一代書法家,跟啟功先生成了一南一北兩岸書法界的大師。可每當我稱讚他書法時,臺先生總是搖頭連連:沒出息了沒出息了,只能寫寫字了。

所以當這種「白色恐怖」瀰漫整個台灣時,葉嘉瑩的丈夫趙鍾蓀先生遭到劫難也非偶然了。納罕的是,趙先生出來後,在葉嘉瑩的強烈要求下,當局重新複查該案時,卻怎麼也找不到有關的任何卷宗,一紙一字都沒有!這可奇怪了:說是無中生有吧,當時是言之鑿鑿;說是有案可據吧,卻又查不到任何資料。不知是部門之間轉換移交時資料失落還是辦案人員疏忽,總之,是查不到任何資訊。你說說,趙先生在裡面住了四年!這不是白受了「莫須有」的一大場冤屈麼!

唉,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啊……可是咱再把話說回來:也難怪國民政府草木皆兵杯弓蛇影,因為當時局勢實在是緊張。海峽那邊攻勢凌厲,喊的口號震天價響:「解放台灣!」「血洗台灣!」隨時都準備打過來,大有兵臨城下,一觸即發之勢。我們剛到台灣當小兵,住在距離左營不遠的鳳山五塊厝營房。軍營裡排練反共話劇,裡面有表演秧歌舞的場面,鑼鼓點一敲,秧歌調就響起來,不過沒有歌詞,只有調子。

曲調隨著晚風飄散到整個軍營,而年輕的士兵們大都是內地來的,雖不懂「漸黃昏,清角吹寒」,也不知道什麼「日暮鄉關」或「何處吹蘆管」之類,卻熟悉這家鄉小調,禁不住隨著旋律哼唱起來。話劇排好演出過了,不過還聽到有人在哼秧歌,是不是有人在搗亂?讓人越聽越覺得心裡不是滋味兒,不禁生出「四面楚歌」似的淒涼和惶恐。真是從上到下人心惶惶,一派風雨飄搖之勢。

這種緊張局勢一直僵持到1950年夏天,當麥克阿瑟將軍與蔣總統簽訂了《防衛協定》,美海軍第七艦隊進駐了台灣海峽後,又先後有杜勒斯和艾森豪發布了保護台灣及澎湖列島的聲明,台灣和大陸劍拔弩張的對峙局勢才緩和下來。當然,美國這樣做,也是出於保持自己在太平洋地區的利益和勢力平衡才有此舉措。

政府初步得以穩定以後,並沒有對意識形態領域的管理有絲毫放鬆,可以說從「二二八」以後對思想的嚴密控制一直延續了好些年。有些事現在說起來真是笑話,但是在當時卻是如臨大敵似的倍加防範,比如說城市街道的名稱就很有趣。在台灣,一條街道若是很長,就需要分段。比如說中山北路,就分為一段、二段等等,但中正路就沒有分段,中正怎麼敢分段(斷)呢?台北市的公共汽車有一路車,二路車,一直到十幾路車,就是沒有八路車,而且改稱為二十路車,為的就是避諱對「八路軍」這個字眼的聯想。更甚的是每逢國慶大典所用的巨大宣傳招牌,刷油漆因為喜慶的氣氛可以用紅色作為底色,但儘量不在紅色背景上加添黃色,不為別的,就是要避免與五星旗產生聯想。不然,「上面」怪罪下來,吃不了,兜著走。

當時,文藝界的主導思想是「反共抗俄」,所有情報人員對蘇聯的人名地名等字眼都相當敏感。俄國人叫什麼「托夫」的,什麼「斯基」的多,聽說已經過世的作家尹雪曼先生有天拿了屠格涅夫的一本《獵人筆記》,認為有問題,被有關單位的人看到了,馬上抓進鳳山 「招待所」被「招待」了一個多月,直到家人朋友百般解釋才被保了出來。曼老是我的河南同鄉,我當面問過他有沒有這檔子事,他笑而不答,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提這幹啥?」老一輩就是厚道。

演國父前身世履歷

再三調查

說了這麼多被抓被押的恐怖例子,再舉個正面的例子,鬆口氣,就說說我吧。我那時因為要擔任話劇《國父傳》演出,在劇中扮演孫中山先生一角,大家都說這相當於擔任「聖職」(西方電影中扮演耶穌的演員被稱為「聖職」)。所以行政院對我的身世履歷再三進行調查。劇本也要送審。在台灣,因為接受了先前大陸搞「赤化」宣傳大都用話劇演出的沉重教訓,對話劇審查特別嚴格。其他出版品不用送交審查,唯有話劇的本子一定要送審。那時立法院有四位立法委員對我召見談話,其中一個就是詩人誓還——我忍不住插話:這個名字怎麼這麼怪?哪個「shì」哪個「huàn」?瘂弦先生說:就是誓言的「誓」,還鄉的「還」。表明那種誓死還鄉的決心——還有姓歸,(歸有光的「歸」)就叫「歸大陸」;姓胡,叫「胡不歸」的呢——他們對我猶如進行「三堂會審」,從家庭出身到個人經歷,從外觀相貌到思想氣質等方面全部考察,又把我所有的檔案資料提調出來詳細審閱。為何對演員也如此嚴格?也許是怕演過國父的演員後來又當小偷?或抱了個籃球游向金門的對岸?那多難看,不好向社會交代。今天的人很難想像,那是怎樣一個什麼事都跟「反共大業」扯在一起,一個反應過當、「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年代。審查合格後,他們又對我勉勵一番,送我一大堆國父遺教的套書及相關資料,要我認真學習,細心研讀,如此才能對劇中角色有深刻的詮釋。我是騎腳踏車去的,回來時馱著一大包書籍,沉得我提都提不動!用車子馱了三趟才運完。

回首幾十年切身經歷,說實話,相比大陸「文革」而言,國民政府對文藝界的控制還有一定的分寸。老老實實搞學術的,做學問的,該出書該發表論文的還能正常進行。像葉嘉瑩七十年代回大陸以後,開始講學、出書,還寫了一些基調比較高昂的詩詞,比如說,她詩裡有一句「一角紅巾耀眼明」,說是見到北京兄弟家裡的孩子佩戴了紅領巾放學回來,等等,引起台灣很大爭議。報紙上頭版登有大幅的報導〈葉嘉瑩,你在哪裡〉,指責葉嘉瑩「叛國」。大家私底下互相說:不得了了,葉嘉瑩「投匪」了。當時的情形,別說葉嘉瑩在台北的堂兄一家不敢跟她通信問問老家的情況,就連相熟的同事、朋友發個問候郵件都不敢。可是,葉嘉瑩的書傳過來之後,市面上該怎麼印刷出版,在書店怎麼賣,怎麼受大家歡迎等等,當局並沒有禁止。(附註:關於瘂弦先生這個說法,馬上得到葉嘉瑩教授回應:當局對她的書當時是禁止的。葉先生說:我是1974年回的大陸。大概是1975年初,我的學生柯慶明已經在《文學雜誌》發表了我寫的一篇關於王國維研究文稿的上篇,就在刊發下篇時接到上面的通令:不准發表葉嘉瑩的文章。柯慶明沒有辦法,就把已經排好的版面硬生生抽下來了。後來《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這本書在香港出版了以後,台灣發行了幾種盜版書,有的還附有我寫的後記,但是後記中凡是寫到有關大陸見聞的文字,都被挖去變成空白。旁邊還有潦草的筆跡寫著:此處不妥,故而刪去。這些人為牟求利益,找個地方匆匆忙忙印刷一批,一賣完,馬上關門走人,官方聞訊前來搜查,但往往是人去屋空,也找不到線索,只好罷休。這些都有版本記載,我的學生在台灣大學圖書館,已經把盜版書影印出來作為實證。)

當我又把此消息轉給瘂弦先生時,老先生呵呵笑了,說:是嗎?可能我記錯了。在我印象中,我一直都能買到葉嘉瑩的書,不記得有買不到的時候。可能買的是盜版,沒注意到。

我也笑了。老先生只是愛讀葉嘉瑩著述的內容,顧及不到書的來源出處,只能以「得魚而忘筌」之故來解釋了吧。

年紀輕輕的葉嘉瑩熬過這一關,實在了不起。而且經歷了這一段生活的磨難,她竟然完成了一個從中學教員到大學教授的「升提」,進而走上一代名師之路。當然,以她的資質,即便沒有這場劫難,日後她也會成為優秀的學人。可是以她安寧淡然,甚至是「被動、消極」的性格,如果婚後生活幸福美滿,也許會滿足於日常相夫教子的生活,只被人稱為「趙太太」而不是如今的「葉先生」。核子物理學家不是說嗎?微小的原子只有遭受到高速的撞擊才會發生裂變,釋放出巨大的不可限制的能量。還有地理學家稱,我們所居住的地球,誕生自一次意外的星球撞擊。我們的人生也少不了一次次的「撞擊」,關鍵是在遭受撞擊的時候,你是如何面對如何因應的。這個嘛,瘂弦先生又是呵呵一笑:請看九十歲的葉嘉瑩,這位穿裙子的「士」,用她曲折而瑰麗的人生為我們做出了最好的回答。

(下)

台大耶穌北京考察履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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