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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讀經典】高全之/孫悟空的歲數問題

2018/05/28 06:57:59 聯合報 高全之

追問孫悟空的年紀,是閱讀《西遊記》小說的合理反應之一。理由很簡單:吳承恩執意挑起,並且三番兩次重提那個話題。

網路上有幾個斬釘截鐵但數值不同的答案。《西遊記》是否明白交代了悟空歲數?如是,那個數字為何?如果吳承恩處理悟空歲數的用意不在數據之精確,那麼請君入甕,意圖是什麼?

悟空的年齡從石猴誕生開始。悟空知道自己歲數大,但不知實際年齡。第十四回,行者說那一百卅歲的老者是自己「重子重孫」,但「我那生身的年紀,我不記得是幾時;但只在這山腳下,已五百餘年了。」這裡「山」指五行山(也叫作兩界山)。悟空剛從五行山釋出不久。注意「餘」字:在悟空的理解裡,即使從五行山自天而降、壓住齊天大聖那年開始算起,已經沒有清楚的年數。

這個五百餘年的認知貫穿全書,有時候會省掉「餘」字,意思仍指五百餘年。悟空自己提了至少廿七次。神祇(如揭諦、太上老君、西海龍王太子摩昂、土地)、大大小小妖怪、三藏、八戒,甚至敘事者,都異口同聲那麼說。

但吳承恩也另用兩個歷史指標來鎖定悟空壓在五行山下的時長。第十四回,劉伯欽說:「王莽篡漢之時」,天降五行山,「下壓著一個神猴」。王莽篡漢於公元九年。第十二回和一百回都講三藏在貞觀十三年九月離開長安。假定三藏同年在五行山釋放齊天大聖。貞觀十三年是公元六百三十九年。所以悟空壓在五行山下歷時約六百卅年。或許吳承恩大而化之,認為「五百餘年」可以擴大到六百卅年。這是「史為我用」的態度。「我」指創作。小說是虛擬藝術,作者可以強調那種文學本位的立場。我們願意跟進故事語境裡的共識,選用較小的數字並允許一些不確定性:五百「餘」年。

行者好勝。明明不知自己歲數,但遇見年邁老人,忍不住要逞強賣老。第十六回,行者避免承認不知,只講「不敢說」,自己年紀:

三藏又問:「老院主高壽幾何?」老僧道:「癡長二百七十歲了。」行者聽見道:「這還是我萬代孫兒哩。」三藏瞅了他一眼道:「謹言,莫要不識高低,衝撞人。」那和尚便問:「老爺,你有多少年紀了?」行者道:「不敢說。」

佛道兩教都見識過悟空的浮誇。第廿一回,悟空告訴護教伽藍裝扮的莊院老農:「神仙還是我的晚輩。」第七十四回,太白金星變成的老者逗弄悟空,猜他有七八歲,悟空上當,笑道:「有一萬個七八歲。」妄自尊大。稍後我們會談悟空如何離譜。

吳承恩希望延續讀者的好奇。第九十三回,在布金禪寺,三藏和老院主互道年歲之後,行者問老院主:「你看我有多少年紀?」老院主回道:「師家貌古神清,況月夜眼花,急看不出來。」事後他們沒有機會回到這個關於行者年紀的話題。但吳承恩已趁機再度提醒讀者:行者的年紀仍舊是個疑問。

悟空的壽命原先有其終點。幽冥界森羅殿生死簿註明天產石猴該壽三百四十二歲。悟空參加取經團隊以後的歲月也是個「史為我用」的例子。根據季羨林,歷史玄奘西行自貞觀元年始,至貞觀十九年止,共十八年。(註)故事語境裡的共識是十四年:三藏貞觀十三年出發,貞觀廿七年返回。容我們採用十四年。

悟空年紀難以確定的原因在前述兩個事件(勾消生死簿與參團西行)之間的情節。我們追蹤它們並注意一些時間長度模糊的特點。

兩個時間單位同時進行:天上一日,下界一年。由於時差,悟空自幽冥界回陽,和屬下過了一段好日子:「不幾日,六個義兄弟,又來拜賀。一聞銷名之故,又箇箇懽喜,每日聚樂不題。」那都是下界的日子。然後再說有「一日」,天上的某日,東海龍王和秦廣王先後到天界上表。相當合理。

然而換算天上事件時刻至地界,或換算地界事件時刻至天上,總有可能產生非零值的餘數。比如第一次招安,弼馬溫到任,「不覺的半月有餘」,然後不辭而別,回到花果山。群猴講猴王「上界去十數年」。猴王答說自己上任,「纔半月有餘」。作者講了兩次「半月有餘」, 可見不是十五天整,可以是多一天或好幾天,頭尾也許還有不足一整天的零頭。換算成下界時間應該大於十五個整年,但少於廿年,所以群猴說「十數年」。

事件耗用的光陰或分離或重疊,沒有交代清楚。玉帝「次日設朝」,才知弼馬溫發怒離職。「次日」指天上時間座標。所以猴王返回花果山自由自在,可以長至(但不超過)地界時間的一年之久。

天兵天將第一次前來鎮壓。猴王打敗巨靈神和哪吒。然後第二次接受招安,回天界擔任無所事事的齊天大聖之職。齊天大聖在闖禍之後首次潛回花果山,告訴屬下「纔半年光景」,屬下說有「百十年」,百十年做一百幾十年解。如是天上整整半年,則約地下一百八十二年六個月右右。當然沒說清楚。但那是從第二次招安起,至齊天大聖首次潛回花果山結束的歷時。

第二次鎮壓:玉帝派十萬天兵、布十八架天羅地網。在兩次鎮壓之間,時長並不能以籠統的「半年光景」為限,因為悟空離開天界之前,先用定身法鎖往七衣仙女,「那七衣仙女,自受了大聖的定身法術,一周天方能解脫。」七衣仙女解脫之後,玉帝聞報,才開始調兵遣將。在那一周天內,齊天大聖兩度潛回花果山。在兩度潛回之間,齊天大聖曾去瑤池宮闕偷了四瓶仙酒,帶回花果山與從屬分享。「一周天」不僅和齊天大聖兩返花果山的時段部分重疊,而且有所延伸,直到第二次鎮壓大軍出發之前。兩次天兵天將出征之間的時段包括「半年光景」以及一周天的部分。

第二次戰鬥,耗時的處理非常細密。玉帝告訴訪客觀音:天兵出征,「這一日不見回報」。惠岸奉命去花果山助陣,見到父親李天王,重複了玉帝那句「一日不見回報」。這「一日」應指天上時間,意指天兵出征的同一天。但戰事已超過地界一日,因為李天王答覆惠岸的話裡,有以下幾句:「昨日到此安營下寨」、「混戰至晚」、「今日還未出戰」。最有意思的是惠岸回到天界向觀音菩薩報告前線戰情,曾引父親李天王的話:「昨日與那猴王戰了一場」。這個「昨日」配合前面那個「昨日」,都是地界時間。但它出現在神祇(惠岸和觀音)的對話裡,用的卻是地界時間座標。觀音何等智慧,一聽就懂。

我們可以合理猜測第二次天兵出征以後,一連串事件所需時間總和大於四十九日,但我們不知逾時的長短:悟空打退眾神(九曜星、四大天王、廿八宿、哪吒、惠岸等)、眾神(二郎神、梅山六聖、太上老君)合作擒得大聖、太上老君用八卦爐燒了四十九日、大聖脫身、大亂天宮、玉帝求救於如來佛祖、佛祖用五行山壓住猴王。

我們確知太上老君耗盡了煉丹火候所需的時間:「真箇光陰迅速,不覺七七四十九日,老君的火候俱全。忽一日開爐取丹。」這裡「忽一日」可以指四十九日之後的任何一日,因此太上老君可能燒了不止四十九日。暫且就用最小的估計,在太上老君煉丹爐事件前後的諸多情節加起來,總共所需時間至少是五十一日,即前後各加一日。

以下諸事與猴王被五行山壓住的時間重疊:眾神開安天大會慶祝、觀音奉如來佛祖命令到長安,途中安排三徒以及白馬,以至三藏從長安出發到達五行山。

現在我們欣賞悟空說大話的程度。我們把四個可予確定長度的時段加起來:原有的壽期三百四十二年(地界時間),五十一日(天界時間,丹爐四十九天的前後各加一日),壓在五行山下五百餘年(地界時間五百至五九九年),取經十四年(地界時間),四個時段總和從一千三百六十六年到一千四百六十五年(地界時間)。加上前文提及的那些長度含糊的中間時段,就小說上下文視之,不大可能上萬。所謂「有一萬個七八歲」,差得遠了,純屬瞎吹。

難予敲定幾個與悟空年歲相關事件的時段長度,所以悟空歲數可有多於一個的「正確」解答。《西遊記》為何設置這個公案?吳承恩好奇於神祕經驗。他不相信、但頗欣賞,道家丹術(外丹或內丹)的奇幻說詞。他嚮往藥物神奇特效,所以生動描寫悟空在朱紫國為國王診病、製藥的過程。悟空年歲的不確定性與那些神祕氣氛脫不了關係。

但吳承恩直接或間接要人猜測悟空的年紀,卻可能別具用心。前文已經指出他最明顯的目的:展示悟空獨特的個性。我們必須追問: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可能的含意嗎?

可能的答案之一,在前引第九十三回悟空最後一次提出的年齡問題。隨著故事發展,悟空壽命已由有限延伸為無限。如果我們停滯於幾個有限的數值之間打轉,耗時費神,非常微不足道。歷史玄奘西行,意欲取得解決人生大大小小問題的佛教典籍。那是超越個人生命福澤的搜索。取經故事的精神,在於記錄並肯定那非比尋常的、從有限到無限的追求。布金禪寺已近靈山,老院主以眼花為由,不應悟空請求而揣測他的年齡。布金禪寺是佛祖曾經布道的場地。在那裡計算個人有限生命長短並不要緊,宗教傳承和存續的關懷更為重要。

悟空就快要修成正果,即將獲頒佛位,卻還在「我我我」。悟空會是位擺脫不掉自我的佛。吳承恩在問:那種宗教覺悟是否不夠徹底?是不是凡人的宗教境界也就只能那樣?

●註:玄奘辯機原著,季羨林等校注《大唐西域記校注》,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7年,頁90-91。

離職佛教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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