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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市觀察】電影般的風格

2018/05/26 06:03:06 聯合報 祁立峰

《起源》書影。(圖/時報提供)
《起源》書影。(圖/時報提供)

集智慧與體術於一身

在類型小說的梗概裡,向來有幾位人物形象鮮明、被粉絲奉為偶像的主人公。假作真時,有時這幾個箭垛型人物,其光環甚至超越作者本尊威能——好比福爾摩斯之於柯南道爾,白羅神探之於阿嘉莎克莉絲汀,御手洗潔之於島田莊司,甚至名偵探柯南之於青山剛昌……由於我個人身兼教職,對幾位神探同時兼具教授身分的故事有獨鍾,而以此著名的大概就是東野圭吾的偵探伽利略,還有丹.布朗的蘭登教授。

這麼說有些羞赧,但我當初矢志身涉學界,想像身著白袍進行某種高深學術研究的折影,多少受這兩位「教授」的影響。福山雅治詮釋的湯川學帥氣程度不休說,湯姆漢克演繹的蘭登教授那更是集智慧與體術於一身,犯難涉險——我記得《天使與魔鬼》的開頭——清晨的游泳池,蘭登教授獨自一人正在自我鍛鍊,湛藍水面上乳白泡沫翻攪,這時幾位穿黑衣的男人走向他,在泳鏡的餘光折射中,蘭登看清楚幾個男人掛著共濟會徽章。才一靠岸,對方一語未發,教授已洞悉爾等來意。接著就是一連串關於共濟會、光明會、但丁神曲的基督教黑歷史。

簡直帥到掉渣到爆炸。

而上述的題材可說是丹.布朗的獨家門牆。我對基督教認識不深,但大抵知道基督教文化對於西方世界而言,可不僅是宗教,更代表了知識、考古與文明起源。而以宗教知識,推理解密與教會陰謀為基底,參酌考古學、神話人類學、真偽科學,再加上大量的爽片刺激元素,大概就是丹.布朗滿滿套路,卻又能本本暢銷的密碼所在。君不見如《蘭亭序密碼》、《鄭成功密碼》等作,大抵都可以看到這樣冶文學文化史料文獻與小說情節的軌跡。只是相對於西方宗教史後座力富饒的餘響,我島的寫作者可能不容易完全複製這樣的類型路數。

字行間的電影化魅力

其實從小說創作史來說,《天使與魔鬼》寫成時間更早,但丹.布朗最為台灣讀者知詳的《達文西密碼》,才是颳起旋風的珠玉之作。當年我先入口碑之彀看過電影版,這才回頭追小說。若要論起丹.布朗獨特的魅力,我覺得可能就是一種字行間的電影化魅力。這幾年通俗小說滔滔洶洶,這種將人物扁平化與套路化的設定或許已不算什麼稀奇。但重讀《達文西密碼》原著最讓我驚豔之處,就是小說簡直早就為電影作了預想。而每個角色的登場,劇情的鋪衍,一方面作為情節推動力,另一方面又驚悚翻案、誇張娛樂成分十足。

《達》開場即堪稱動魄驚心——羅浮宮館長遭到殺手謀害,竟然還能獵奇地以自身肉體作為線索,裸身給擺弄成達文西那張著名三位一體的圖像,作為推理小說關鍵的「死前留言」(dying message)。而接下來故事更是如套路連環,巧中機巧,達文西的畫指向了新的線索,而線索指向了未開啟的密碼盒(這似乎也是近幾年流行的「密室脫逃」的濫觴)。咱們蘭登教授才轉身,就從符號學人類學專長,猶如麥特戴蒙或阿湯哥那一類的CIA幹員上身,入廳堂下廚房,才剛出了階梯教室,講完大班演講,畫風丕變成了盜墓筆記、成了印地安納瓊斯,帶著火辣美豔女主角和聖杯之謎,還不忘隨時來個巷戰駁火,飛車追逐,一路上追趕走跳避殺手,當然不忘不小心就擦槍走火,和美女小談一場戀愛。

新書《起源》基本上仍延續這樣的設定,電腦天才發表即將撼動科學界與宗教界的大發現,此時慘遭殺手埋伏。但這次丹.布朗將宗教歷史關懷,轉移到了AI科技等新媒介,但探索的仍是物種起源、人類科學的極致叩問。這種人造與自然,人類造人或神造人的宗教辯證,其實也不算什麼新哏,同樣以科幻主題專擅的日本小說家山田宗樹,其《怪物》和《代體》,處理的同樣是科學家涉足越界到神之領域的野望與禁忌。

IP產業的先行者

但我覺得若要從類型小說貢獻來看《達文西密碼》系列,它可能正是這幾年IP產業的先行者。電影工業技術既已進化,小說家思維同樣能跟著來一套哥白尼大轉移。過去我們常說純文學重人物形象,類型小說重情節鋪衍,但當套路陳濫到一個程度,或簡直像為了電影娛樂量身打造時,又如何突破如此的公式與限制。因為丹.布朗的新書出版,我隨手爬過批踢踢的書市╱舒適圈,不少讀者抱怨此套路重複疊加,但排行榜卻逆反其道而高飛,可見娛樂工業的助瀾。

其實對大國大資本大製作的寫作者(如過去的歐美,早些年的日韓以及這幾年的中國大陸)來說,預設一齣電影風格的小說到影像化決著,甚至進一步,構思之初就預設每一場劇碼的寫作者亦不在少數。甚至如日本輕小說作者佐藤友哉,有本小說更直接以《電影般的風格》為題。

我並非每輪觀察都要以他山之石舉摘我族之弊。但確實在沒有影視產業作為後盾的寫作前提下,純文學多半停留在召喚現代主義式內心獨白。長篇說到底是短篇的綴連,珠玉之潤展現在詞句的光景流連,在意象的靈光閃跳,在情節的難以言喻或戛然而止。這些無法進一步影像化的素材,確實可能貼近心靈的複雜逶迤不可解,但卻與產業界有著根本的距離。當然,我不是說我們只能有一種丹.布朗這般的寫作者。只是文化部徒呼許久的影視媒合、產業鏈結,結果是負負得正?還是流於負負無言?可能得借鑑大國強國的暢銷之作進一步斟酌。

電影考古達文西柯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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