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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散文】記憶的安居與流離

2018/05/12 06:15:07 聯合報 賴鈺婷

《忘了我是誰》是一本光陰的故事。說輝煌與蒼白,說蒸騰的硝煙與敗落。人生乖謬,歲月匆促,明明曾有花火當空迸放,燦目絢麗的時刻,怎麼詫然回望,灼灼光焰是一瞬即滅的電光石火,愛恨聚散轉眼成空,徒留無盡無休的喟嘆悵惘。

當親愛之人盡皆遠離。當天地蒼茫,靜默無言,只剩自己癡癡回望的孤影。讀蔡怡筆下的故事,讀她在人事更迭,世事幾番周折間,面對所愛之人相繼老病凋零的心情。

看她熱情而勇敢地承接照顧失智父親的重任。在失智,進而失去生活自理能力,乃至於身心退化為懵懂嬰孩的老父面前,她強忍悲苦,一肩扛起長年照護的壓力。五年多的時間,面對老父不按牌理出牌的各種狀況,她以母親的愛,女兒的情,教育者的耐心,宗教家的悲憫,順親娛親,陪伴看顧,讓老父親能在愛的包圍中,無憾地走向生命終途。

蔡怡仔細記錄父親逐日退化的各種病徵,不合常情的日常應答。那些陪病期間發生的家常瑣事,看似無關緊要,卻足以牽動貼身照顧者的心情:當老父像壞掉的收音機不斷重複單一語句,卻找不到關掉他焦慮源頭的開關;當老父失禁了,一不留神便汙了床墊,如何在顧慮丈夫觀感的情況下,獨當一面,機智應對;當老父說:「小姐妳是誰」時,要能扮能演,轉化老父已然忘了自己的悲傷;當老父吵著出門,吵著回家,中國山東省聊城縣蔡家莊,或南台灣岡山、北台灣內湖舊居,在老父親反覆傾軋於記憶與失憶的迴圈中,作為女兒的蔡怡僅能連哄帶騙,乃至於用心假擬中國老家寄來的書信……。她不忍戳破老父被記憶狠狠拋擲於現實之外的事實,不忍於糾正和釐清真相。

她寫近身陪病,近乎封閉的漫漫日常中,那些會消磨掉愛與耐心,不斷糾葛迴環的繁雜小事:當老父執拗番癲,無端發飆嘔氣,各種難以預測、無從招架的狀況;那些讓人頹喪挫敗,感覺氣力放盡,孤立無援的時刻……,蔡怡將當下每一動心起念的愛與苦惱,凝縮為筆下細描慢摹的時空。

她努力記住了老父遺忘的情狀,意欲探索關於失智、老、病之人,也該保有身而為人的基本尊嚴。《忘了我是誰》最可貴之處,在於袒露每一突發事件襲來時的真實心念。蔡怡勇於書寫內心的脆弱,卻不流於徒然感傷;她看見大時代底下,造化弄人的悲涼無情,卻僅以淡筆勾勒,於是每則故事都像一個風乾的傷口。

當現實千瘡百孔,愛能修補多少記憶的黑洞?在稍縱即逝,每個記與忘的瞬間,我們何嘗不都是跋涉在記憶之途的浪人?成住壞空,萬般離散,世事皆然。蔡怡筆下《忘了我是誰》的滄桑,說的或許就是記憶的安居與流離,偶然與必然。

失智黑洞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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