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

王鼎鈞/境界

2018/05/04 06:01:45 聯合報 王鼎鈞

革命?就憑阿Q那塊料,你教他怎麼革命?...阿Q是革命家拯救的對象,革命是悲天憫人,你首先要憫的,就是他這種人。革命家見了這樣的人,應該想起自己的責任,而不是把責任加在他身上...

圖/林崇漢
圖/林崇漢

王國維先生在他的《人間詞話》裡頭說:「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據說這是王氏的創見,學界尊為「境界說」。我們談境界,不能繞過這位大師。

《人間詞話》所說的境界,也許可以稱之為美感的境界,景況現象能夠滿足美學上的要求,始得稱為境界,所以詞話只談境界之有無,不談境界之優劣。文學作品除了美感的境界,應該還有一個「意義的境界」,因為語言文字是有意義的,意義的境界可能對音樂不重要,對文學重要,可能對文學裡面的詩不太重要,對小說散文就十分重要。這方面,《人間詞話》有一段話引人注意,它說,宋徽宗,李後主,都是亡國之君,都有作品留下,徽宗的作品僅是自悲身世,後主的作品儼然有基督釋迦擔當人類罪惡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我好容易盼來這個「意」字。葉嘉瑩教授論後主,引了《人間詞話》的這段話,加以解釋發揮,在她的評論文字中除了「其大小固不同矣」,還添上一句「其高下固不同矣」。我好容易盼來這兩個字,「高下」。後主作品究竟何處有擔當人類罪惡之意,姑置不論,國維先生到底也指出關懷眾生比斤斤個人禍福要「大」,葉嘉瑩教授更進一步點破,這個樣子的李後主比那個樣子的宋徽宗要「高」。順水推舟,我也可以大膽直言,美感境界無優劣,意義的境界有高下。

我們都知道美國獨立宣言,宣言開頭就說,人人生而平等,自然有這樣那樣的權利,這叫天賦人權,只要是個人,就有這些權,沒有這些權,他就不是人。中山先生三民主義,跟林肯總統的民治、民有、民享淵源很深,但是他不主張人權,他主張民權,什麼是「民」?民是有團體有組織的眾人,你得加入這個團體,共同奮鬥,爭取你的權利,你才有這個那個權利,這叫革命民權。這種差別,由於境界不同。美國獨立,在費城開會制定憲法,討論政府到底應該有多大的權力,當時有一位開國的先賢說,政府的權力要「大到足以保護人民,小到不能壓迫人民」,當時流行另一種思想,政府的權力要大到能夠壓迫人民,才能夠保護人民,人民要接受壓迫來換他的保護。這種差別,也由於境界不同。

美國有很多種獎券,像勁球獎,獎金很高,誰中了頭獎,立刻成為新聞人物,記者登門採訪,照例問他怎樣用這筆錢,有人說,有了錢可以做很多事情,有人說,有了錢可以不做任何事情,有一個老太太,她中了一個小獎,美金一千五百萬,她把這筆錢捐給當地的教堂了,一文也沒留下。新聞記者也常常追蹤這些中獎的人,看他們三年以後怎樣了,五年以後怎樣了,發現有人做公司老闆了,做基金會主席了,也有人離婚了,破產了,吸毒了,你看,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境界。

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常常碰到境界高低的樣相,文學作家對這些樣相十分注意。芸芸眾生各自活在或高或低或大或小的境界裡,好比高山上的生物一樣,高山由山腳到山頂,氣溫不一樣,山腳是熱帶、往上走是暖帶、溫帶、山頂是寒帶,各個溫層的動物植物並不相同,例如亞熱帶的闊葉林,到寒帶就看不見了,有些鳥生長在海拔高的地方,不會在海拔低的地方安家,他們各有其境,各自為界。

人生境界由低到高也分層次,就拿金錢財富來說,豪門子弟炫富,傲慢,放話出來,「有錢就是要讓人嫉妒才過癮。」可是另外一個更有錢的人,生活儉樸,熱心公益,他說錢是上帝的,我只是個管家。有人退休了,非常無聊,朋友願意帶著她一同到養老院做義工,她說:「我為什麼要去餵那些老人喝湯?我對自己的父母也沒做過。」她的朋友說:「我正因為當年沒有機會侍奉自己的父母,今天才去幫助沒有子女侍奉的老人。」人跟人不一樣,有人還君明珠雙淚垂,有人還君明珠不垂淚,有人不還明珠也不嫁給你。人跟人不一樣,有人走在人行道上,迎風有落葉撲面,他伸手一擋,抓住了一張獎,他看也沒看,隨手順風一丟,他說我不相信偶然。換一個人,他隨手抓到一張獎券,今天開獎,他不去上班了,財神爺到了,也許從此不必再打卡簽到,他回家守住電腦等開獎的號碼。

人類畢竟和草木禽鳥不同,人可以登山,由山腳登上山頂,見識各種境界,人也可以搬家,選擇改換自己的境界。《人間詞話》提到李後主的境界,後主在亡國之前也是尋常詞人,亡國以後才「眼界始大,感慨遂深」。小說家言,武松晚年住在西湖邊上,他說如果是今天,我就不去打死景陽崗的那隻老虎了,他改變了境界。老虎傷人,不打虎、就得想個辦法安置牠,我們生逢現代,知道有動物園,知道亞洲虎是稀有品種,應該保護,也許武松因為打虎就發配了,不用等到殺嫂。殺嫂也多餘?血濺鴛鴦樓也多餘?社會進步,現代人的境界有時比古人高。和珅是個大貪官,在他身上,貪汙成為傳奇,據說他家很窮苦,為了救窮救急向人家借錢,受了許多屈辱,後來有了權勢,愛金銀財寶永不滿足,境界很低,他實在是一個病人,他的病沒能治好,境界始終沒有提高。三十年代有位名作家,小時候家境也不好,他很羨慕別人穿皮鞋,母親為了籌錢給他買一雙皮鞋,吃了很多苦,後來他終身不穿皮鞋,也恨有錢的人。終身不穿皮鞋,境界高,恨有錢的人,境界就低了。他的作品處處同情窮人,可以提高讀者的境界,他又同時仇富,這就相反了。

一個人閱歷有限,文學作家把各種境界展示出來給大家看。引導住在山腳下的登山一遊,也許,人就因此提高了自己的境界,至少,人就因此可以欣賞別人的境界。所以作品講究境界,作家要提高、擴大自己的境界。可惜許多有名的作品,許多受人尊敬的作家,都沒有這樣做。

有一個小說人物,他叫阿Q。他沒有家庭,住在破廟裡,他沒有受過教育,沒有職業,給地主家打零工活命。他瘦小伶仃,活得很窩囊,最後糊裡糊塗判了個死刑。阿Q的智商很低,身體也不強壯,既不能巧取豪奪,也不能犧牲奉獻,他活在世界上,簡直是造物者的惡作劇。當年文學批評家眾口一詞,都怪阿Q受壓迫還不革命,一口咬定阿Q具有中國人全部的劣根性,可憐之人必有可恨,這是小說家的境界還是批評家的境界?革命?就憑阿Q那塊料,你教他怎麼革命?聽說過沒有,革命黨人是特殊材料造成的,阿Q即使進了革命陣營,也不過是前胸後背綁上炸彈,找個人多的地方,轟隆一聲來個血肉橫飛,那樣的阿Q未必可愛。阿Q是革命家拯救的對象,革命是悲天憫人,你首先要憫的,就是他這種人。革命家見了這樣的人,應該想起自己的責任,而不是把責任加在他身上。

我們的新文藝運動本來反對用典,發展到今天,他也有了自己的典故,「人血饅頭」就是其中一個。當年有些人相信饅頭蘸人血吃了可以治肺癆,每逢有死刑犯砍頭,總有人能夠用饅頭去蘸死者的血出賣,也總有肺癆病人的家屬在法場外面等著購買。這天有一個革命黨人拋頭顱灑熱血,那買到熱血饅頭的老頭兒,對先烈慷慨成仁無動於衷,心裡只想讓他的兒子藥到病除。批評家說:你看,仁人志士犧牲的時候,有人趁機會坐收紅利,這等人多麼愚蠢,多麼自私,多麼可恨可恥,革命先烈又是多麼悲哀!

這是上一代批評家定下的調子,我們接受,但是不滿足。請勿忘記,肺癆在當年是不治之症,那年代,越是治不好的病,偏方越多,偏方代表病人全家的焦慮,掙扎,絕望中的幻想。請勿忘記,一個老頭兒,為了他的兒子,不知道要託多少人,打聽什麼時候有人殺頭,為了他的兒子,不知要花多少血汗錢,才買到他心目中的奇貨。請勿忘記,有些鄉下老頭兒,白天勞苦了一天,夜裡不能好好的休息,披星戴月進城去,打躬作揖看人家的白眼,然後緊走慢走趕回家去,來到兒子的病床前面,小心翼翼從懷裡取出饅頭來。當然,我們不會忘記,人血饅頭非但不能治病,而且可能傳染疾病。烈士的在天之靈如果知道了,他會怎麼想?我立下弘誓大願,救國救民,出師未捷身先死,如果最後我的血還能救他的兒子,那有多好,化作春泥更護花,可惜不能!烈士會引以為憾。這一切,我們當年的批評家完全忘記了!他沒有這個境界,他那樣教育了讀者,那一代的讀者也多半沒有這個境界。

《山海經》裡面有「夸父逐日」的故事,夸父是個半人半神的大力士,他和太陽賽跑,結果熱死了,渴死了。這個故事本來很簡單,最早的版本只說夸父追趕太陽死在半路上。後來有人補充,夸父臨死的時候把手杖拋出去,他的手杖化成一座桃林,桃林不但有蔭涼,還可以結桃子供人解渴,境界提高了。再到後來,夸父不但手杖化為桃林,眼睛,頭髮,骨骼,都變成永恆的東西留給後世,境界更高,很有今天器官移植的意味了。時代進步,今人的境界有時候高過前人,作家也要衝破前人設定的境界天花板才好。

千言萬語一句話,我希望,呼籲,而今而後,文學作品能夠講究境界。

炸彈偏方死刑
分享給好友 加入udn

相關新聞

【文學相對論】駱以軍 VS. 董啟章(三之三)談夢

2018/05/22

突破跨國文化的想像,坦然面對自我

2018/05/21

【閱讀‧小說】京派的復歸

2018/05/19

【書評‧新詩】她住到閱讀的裡面 就與宇宙相接了

2018/05/19

【書評‧散文】記憶的安居與流離

2018/05/12

【當代小說特區】黃錦樹/論寫作(下)

2018/05/10

【當代小說特區】黃錦樹/論寫作(中)

2018/05/09

【當代小說特區】黃錦樹/論寫作(上)

2018/05/08

【書評‧小說】交換命運的病人與窺視者

2018/05/05

王鼎鈞/境界

2018/05/04

祁立峰/品味是非題

2018/04/28

林水福/日本近代文學的起點:坪內逍遙及其《小說神髓》

2018/04/28

黃錦樹/海凡與〈犀鳥〉

2018/04/24

【台積電文學沙龍現場報導】高接人生

2018/04/23

沈志方/妳,是我一生寫不盡的詩

2018/04/19

【文學與社會】系列座談4-1:愛戀世代

2018/04/14

【書評‧小說】生命的千面獻演

2018/04/14

萩原朔太郎 詩四首

2018/04/10

【文學相對論】陳國偉VS.陳思宏(五之二)與苦甜身體和解

2018/04/09

【書評〈小說〉】地表最強穿越

2018/04/07

【文學相對論】陳國偉VS.陳思宏(五之一)時間與時差

2018/04/02

一起推國文的副本

2018/03/31

【〈閱讀‧人文〉】建築學大叔的京都私見

2018/03/31

就陪她走過

2018/03/31

【文學相對論】詹宏志VS.楊澤(四之四)老台北

2018/03/26

【〈書評‧小說〉】漫畫闖入現實的兩套敘事

2018/03/24

【〈書評‧散文〉】水路的線索

2018/03/24

以世俗之眼 凝視萬神

2018/03/24

【文學紀念冊】蕭蕭/通過或蛇或靈, 抵達真實

2018/03/20

【文學相對論】詹宏志VS.楊澤(四之三)咖啡館

2018/03/19

【自在說西遊】沈珮君/寶玉。悟空

2018/03/19

【文學相對論】詹宏志VS.楊澤(四之二)楊導和侯導 (下)

2018/03/12

【〈書評‧新詩〉】四季無情亦有情

2018/03/10

【〈書評‧小說〉】(不可能的)還原與(徒勞的)再造

2018/03/10

【文學相對論】詹宏志VS.楊澤(四之一)楊導和侯導 (上)

2018/03/05

【閱讀新詩】天真野蠻的信心

2018/03/03

【閱讀世界】回顧與和解

2018/03/03

【書評<散文>】異世界的愛與痛

2018/03/03

【悅讀經典】白先勇/賈寶玉的大紅斗篷與林黛玉的染淚手帕 《紅樓夢》後四十回的悲劇力量(中)

2018/02/28

【悅讀經典】白先勇/賈寶玉的大紅斗篷與林黛玉的染淚手帕 《紅樓夢》後四十回的悲劇力量(下)

2018/02/28

熱門文章

薛好薰/魚味

2018/05/18

王德威/夢回北京

2018/05/16

【聯副5-6月駐版作家:許悔之新作發表】九分凡夫 一分僧

2018/05/20

南半球二十二天在路上

2018/05/19

【文學相對論】小野VS.李亞(四之二)創作的驅動力

2018/05/14

【文學相對論】小野VS.李亞(四之三)偽幣的製造者

2018/05/21

【客家新釋】葉國居/懶尸

2018/05/18

吳敏顯/題壁二則

2018/05/17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21《崔國輔/怨詞》

2018/05/23

【聯副故事屋】黃庭鈺/水族街

2018/05/22

【自在說西遊】沈珮君/天地不全

2018/05/14

【文學紀念冊】夏子/長河洛洛煙 之外–四十九行致敬「詩父」洛老

2018/05/18

馮傑/我和梁實秋

2018/05/23

【三行告白詩駐站觀察】楊佳嫻/人生何處不告白

2018/05/21

柴木家具的事

2018/05/20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20《陶弘景/詔問山中何所有賦詩以答》

2018/05/16

【老情人】冰箱美人

2018/05/13

【雲起時】洪荒/半成品

2018/05/11

王鼎鈞/境界

2018/05/04

【閱讀‧小說】京派的復歸

2018/05/19

方秋停/都市養鳥

2018/05/23

劉崇鳳/雨

2018/05/24

【剪影】一樣,不一樣

2018/05/22

【小詩房】林宇軒/醒

2018/05/17

【孤獨管理】王浩一/禪學怎麼看待孤獨與寂靜?

2018/05/07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18《王國維/浣溪沙》

2018/05/02

【書評‧新詩】她住到閱讀的裡面 就與宇宙相接了

2018/05/19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19《擊壤歌》

2018/05/09

〈聯副不打烊畫廊〉謝明錩水彩作品〈心靈花園〉

2018/05/17

【剪影】月光杯

2018/05/18

【最短篇】晶晶/備份

2018/05/24

我爸,我媽, 一點點我

2018/05/13

突破跨國文化的想像,坦然面對自我

2018/05/21

【當代小說特區】黃錦樹/論寫作(上)

2018/05/08

幾米/空氣朋友

2018/05/21

陳建志/鼎鼎千禧夢安室

2018/05/15

文青之死(?)

2018/05/12

龔華/牛吃草圖

2018/05/24

【當代小說特區】黃錦樹/論寫作(中)

2018/05/09

【慢慢讀,詩】張錯/循芳馥而來

2018/05/14

商品推薦

贊助廣告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