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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志方/妳,是我一生寫不盡的詩

2018/04/19 11:33:39 聯合報 沈志方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陸游〈沈園二首〉其一

陸游與唐琬的悲戚愛情不知感動過多少人,較諸梁祝,實別有懷抱。梁祝勝在化蝶,將人間恨事以神話救贖,餘味嬝嬝;陸唐則留下扣人心弦的詩篇,讓無數讀者在聯想、填補、意象與音節間,反覆欷歔嘆息,徘徊共鳴。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陸游〈沈園二...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陸游〈沈園二首〉其一

──別後四十四年宛如一瞬,我已垂垂老矣。重遊故園,多少深藏的往事再次噴薄翻湧,我已無力抵擋,就這麼沉沒在回憶裡吧……城樓上的畫角沉沉響起,在殘照中彷彿催我悲戚,四十四年,四十四年了,亭臺樓閣也禁不起流年偷換,唉人非,物也非呀。可這一池碧水我永遠記得──那天,妳就像凌波仙子,在波光瀲灩中亭亭立著,周圍景物消失了,世界停止轉動了,那一刻妳的倒影就進駐我心房,至今從未離開……

陸唐的「釵頭鳳」等故事,是人間眷戀與遺憾的放大,始於南宋陳鵠的《耆舊續聞》,之後劉克莊《後村詩話》、周密《齊東野語》均曾推波助瀾,及至民初尚有名伶荀慧生新編之京劇踵其事而增華。傳說可資談助,並增益纏綿,但盡信則失之於黏滯。真正情深之人豈會以文字摧折對方世界?然故事與實際人生每每如此,疑真疑幻中最易惹人設身處地為之掬淚一哭也。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可以是人生中某次的擦肩而過,深深回眸,人人心中或皆有此情此景。紹興沈園是作者傷心故地,驚鴻出典於曹植〈洛神賦〉「翩若驚鴻」,描寫仙子飄然降臨於春波之上。我難免想起李健的〈傳奇〉這首歌,歌詞與本詩情境很近:

──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寧願相信我們前世有約,今生的愛情故事不會再改變。寧願用這一生等你發現,我一直在你身旁從未走遠……

陸游(1125-1210)一生作品極多,情愛詩比重並不突出,但質地頗高。31歲與唐琬重逢沈園後,陸續有詩詞流傳,本詩為75歲重遊沈園懷舊二首之一;81歲死前四年重臨,〈夢遊沈園詩〉有「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的如夢惘然;85歲臨終前春日,陸游夜宿沈園,寫下感情的絕筆:「沈家園裡花如錦,半是當年識放翁;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

妳,是我一生寫不盡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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