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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紀念冊】蕭蕭/通過或蛇或靈, 抵達真實

2018/03/20 06:00:57 聯合報 ◎蕭蕭

洛夫(1928-2018),本名莫洛夫,又有筆名「野叟」,生於中國湖南;1954年,洛夫與張默、弦等人創辦《創世紀》詩刊,歷任總編輯多年,著有詩集《靈河》、《石室之死亡》、《外外集》、《無岸之河》、《詩人之鏡》、《時間之傷》、《漂木》、《因為風的緣故》、《魔歌》等多部,年初甫發表新作《昨日之蛇》。3月19日凌晨,洛夫病逝,享壽91歲,蕭蕭說:「我知道,他所留存的三十多部詩集,依然如懸河一般,在詩史中,滔滔不斷,濺起浪花四處飛散。」(編按)

詩人洛夫。(圖/本報資料照片)
詩人洛夫。(圖/本報資料照片)

認識洛夫的那一剎那,我認識現代詩。

這句話有現實的真實性,也有學理上的真實性。

剛上高一,我與黃榮村編校我們所創辦的文學刊物《晨曦文藝》,在彰化的書攤上初次翻閱一部從未認知屬性的書《靈河》,這是洛夫的第一部詩集,今日看來當屬抒情性濃厚的現代詩集,還未顯現洛夫的真實詩性,但已震撼少年對文學的清純心靈。

河,是現實的水、眾人習知的水,在一定的河岸間流動而入大海,但「靈河」會是什麼?「靈」從何來,「河」向哪裡隱沒?還有後來出現的《無岸之河》,那又存在於什麼樣的時空中,更惹人玄思連連,卻又不時斷、不時隱、不時沒,如沙漠中的伏流,不知何時何地才會冒出現實的地表、缺乏潤澤的心靈。

——關於現代詩,我們的迷惘不就是在這樣的一條不真實存在的靈河邊,且行且思,一面觀察一面試探嗎?

——關於洛夫,我們不是從《靈河》這樣的「靈性」大於「河性」中去認識洛夫,也因而認識了現代詩的幽微本質?

從洛夫開始,從《靈河》開始,我們一直在靈活的詩性中去認識人性。

《靈河》,真是一開始就顯露洛夫其人、其詩的本質。真正接觸洛夫以後,才發現《靈河》的「靈」有太多可能的釋義。洛夫雄辯滔滔,在眾多詩人群中拔地而起,試看所有前輩詩人的詩集,如果有序,哪一篇不是日常散文式的溫婉言語,絮絮叨叨,有著母姊型的叮嚀,但洛夫詩集的序文,盡是滔滔東流之水,時時呼應著當前自己的詩作,幾乎,我閱讀所有論述洛夫詩作的文章,沒有不引述他的觀點,沒有不籠罩在洛夫的論理之中。洛夫的詩序,有如《靈河》的「靈」,總是閃現出你未曾預想的釋義。

洛夫今日辭世,我知道,他所留存的三十多部詩集,依然如懸河一般,在詩史中,滔滔不斷,濺起浪花四處飛散。

至少,「超現實主義」就是其中主流,不可能聲息音散,光芒稍稍減弱。

我曾經將洛夫所代表的超現實主義,是時代的現實與心靈的超現實化合所成,特別稱之為「化合性美學」,所謂「化合性美學」,是指兩種以上屬性不同的美學作為,瞬間結合,因而產生另一種出乎意料之外的新的美學。特別指明的是這種瞬間結合所產生的變化,屬於化學變化,完全改變原來的物的本質,所以新產生的美學既不同於原有的甲,也不同於原有的乙,而是令人耳目全新的成品。例如:將燒紅的鐵絲置入於純氧中,鐵與氧可以迅速化合成不同的氧化鐵,這時候的「氧化鐵」既沒有鐵的堅硬本質,更不是氣態物質,而是一種赤褐色、無定型、不溶性粉末。例如:在有氧的空氣中燃燒氫,氫與氧化合成為「水」,這時候的「水」是由兩種氣態的物質化合為液態的存在。例如:「鈉」是一種柔軟而微微發亮的金屬,「氯」是一種毒性氣體,這兩種元素化合所產生的「氯化鈉」則是白色的結晶體(鹽)。此種化合性的變化,有時還能有連鎖性的作用,一變而再變,令人目不暇給。例如:「氫」與「氮」化合成「氨」,「氨」與「二氧化碳」又化合成「尿素」。「化合性美學」的美,大部分來自這種連鎖性的作用,其中當然包括讀者參與所引發的想像氣旋。

這樣說「超現實主義者」洛夫,其實不夠鷹視雄風,我寧願用時下年輕人所說的「超酷」、「超帥」意味著「真酷」、「真帥」,來體會「超現實」三個字其實就是「真的現實」。只是這「真的現實」不是當前你我生活裡凡常的「現實」,而是歷史長河裡靈動的「人性現實」。這樣的現實,最逼真、最傳實的人,不是社會化、制約化(更不要提政治化)的兩腳動物,而最逼真、最傳實的語言,不是規格化的圈圈點點,所以,容許河邊的人沒有耐心的指指點點吧!

今年年初,91歲的洛夫整理他的動物詩集,那麼清晰的動物書寫,他偏稱為《昨日之蛇》。世俗的人會認為洛夫返老還童,寫作動物,寫作童詩,沒錯,在〈自序〉裡他真提到七、八歲時鄉下念小學,躡手躡足去抓蜻蜓,一追一趕,竟走出一里之外的往事。這是洛夫的現實,我們共有的現實,但詩的真正現實,是洛夫想要體認動物與人相同的、宇宙之神所賦予的生命感,一種自然的存在,彼此的應對與聯繫,從而讓讀者照見自我、照見生命。

動物詩集,選擇「蛇」作為集名,冀望的不就是像河一樣活靈、自在的生命追求?冀望的不就是通過或蛇或靈,抵達真實——世人不一定看透看徹的那個真實。

解構唐詩,解構現代詩的洛夫,到另一個世界去了,誰來繼續解構真實、解構詩,甚至於解構洛夫呢?

也罷

天,就讓它那麼藍著

淚,那麼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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