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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小說〉】(不可能的)還原與(徒勞的)再造

2018/03/10 06:00:22 聯合報 蕭鈞毅

萬事萬物都在「北勢寮」裡,不受外物干擾,過於安靜地抽芽生長。所有在鎮裡的傷害與生機,被陳柏言的小說筆法描述成一幅幅看不清、也碰不著的小鎮遠景:那裡漫著水露、慶典的燒金濃煙,以及正在奔跑的細小人影。有意識地和自己的故事,與故事發展的地點保持距離──是陳柏言《球形祖母》這本小說集的基調與工筆,這樣的距離感,表明了這是一本面對時間差的小說。

「時差」從二十世紀以來,已是無數大小說家死生許之的議題。陳柏言要從中闢徑,並非易事;但可幸的是,年輕的小說家布置了幾道關於「還原與再造」的書寫論題,來處理「面對時差」這項小說任務。

篇幅有限,本文只能略談其一:卷尾與卷首皆名為「造」的兩個主角,不同的身世在類似的地理時空中,一者走向精神性的離鄉、哀悼上坡路;另一者則目睹完整的鯨骨,從無法還原肉身的骸骨,隱喻性地理解自己無法從生活細節還原生活全貌(家鄉),終意識到己身的徹底孤獨。兩種際遇,同樣名「造」,啟人疑竇的隱喻線索;但「造」非「創造」──創造是一種相對於舊的創「新」──而是「再造」:故事早就發生過了,「造」之所以叫這個名,僅僅是因他的遲來。

因諸篇小說的主角,皆作為家系的最後一段歷史。無數的他,勢必來不及抵達父母長輩等等的繁複身世與故事。他得從頭來過──從空曠的廢墟中建屋、自炮竹在地上的焦痕上,重新編織鞭炮成串的起點與終點。

《球形祖母》藉由老者、逝者,和北勢寮的環境與生活,重寫一段段居民與地理的生活型態。如小說裡再三浮現、卻總被延宕的書寫衝動之隱喻:小說裡的角色,想要書寫一本《北勢寮誌》。

誌中之誌、書中之書,《北勢寮誌》的書寫過程困難重重,在幾篇小說裡以不同面貌出現。值得一提的,是〈博士博〉一篇裡,表面上斷於「博士博」這老者無解的身世之謎,深層裡則是止於「外來人」主角想為異鄉寫誌的徒勞感。於是,這篇小說的主角棄筆入鎮,終成毫無特徵的一般居民。

《北勢寮誌》的書寫衝動被轉化成「成為居民」的生活方式──因書寫總是遲來,是所有故事都發生過了之後,才開始的「還原」工程。而「還原」必有偏差,「再造」也只是徒勞,還不如走進歷史其中開始生活──《北勢寮誌》停擺,《球形祖母》卻得以完成。

面對「時差」,陳柏言藉時差,討論書寫的困境,一如卷首的「造」所見的幼鯨鯨骨:當他面對骸骨,終於意識到肉白骨之不可能、還原之不可能的孤獨處境時,他的祖父母卻曾為了吃上像樣的幾餐,歡歡欣欣地、一刀一刀地,卸下一頭擱淺鯨魚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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