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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新詩】天真野蠻的信心

2018/03/03 06:08:50 聯合報 林婉瑜

《剛剛發生的事》書影。(圖/麥田提供)
《剛剛發生的事》書影。(圖/麥田提供)

一個一個的中文字,橫豎彎繞迂迴轉折,一個字就像一張抽象畫,那時正學習寫字的我還沒有書桌,坐在小小的摺疊式木桌前寫生字簿,桌面上彩印著卡通圖案和注音符號,寫字時鉛筆劃過紙纖維,輕微的阻力和沙沙聲響很迷人。

在我國小一二年級時,母親除了在家做一些黏娃娃眼睛的家庭代工,也到鎮上的老師那學習裁縫,母親的裁縫學得很精,可以自己選漂亮布料幫我和妹妹製作過年穿的洋裝。她總是騎偉士牌摩托車出現在校門口,把剛下課的我載到裁縫教室,裁縫老師是一位婆婆,怕我無聊,會打開大同電視播放卡通給我看,那齣叫《小蜜蜂》的卡通其實滿哀傷,是小蜜蜂萬里尋母的故事,在結局以前,每一集每一集小蜜蜂都找不到媽媽,真讓人替他擔心……。

後來的日子,許多變遷。

長大後的我,用熟習的文字把悔過書、情書、分手信都寫過了(寫悔過書那次是因為和劇團同學們翻出宿舍圍牆夜遊未歸),真正開始寫詩,是在進入戲劇系以後。文學是母親不了解的世界,那時,因罹患癌症而做化學治療的母親,對於我在稿紙上書寫曖昧撩亂的長短句感到憂心忡忡,她曾說:「人如果吃飽穿暖,還有什麼事可擔心的?」可文學經常是擔心吃飽穿暖以外的許多事,那時我無法對她解釋太多,有關我在想什麼以及為何寫詩,我還沒有得到一個很好的答案,所以也無法對她說出。

初版《剛剛發生的事》是在二○○七年出版,幾年後絕版。這次的新版本,是以精選的態度選出初版中三十八首詩,加上後來寫的二十首新作,成為共五十八首詩的典藏版。從初版中選詩時考慮的是「永遠」這個詞彙,選出的詩當我在十年、二十年後閱讀,應該都還能不斷的去回應詩中時空、延伸感受,其中有少部分的詩,在文字細節處做了修改,和初版時略有不同。新加入的二十首詩:實驗性的書寫,愛情的揣測排練,親情開展和試論生死,生活想像或演繹自然……等,每一首對我來說都是重要的。從寫詩的「最初」直到「現在」,我陸續寫了一些情詩,其中有一部分情詩呈現出的意識或姿態,和我自己對待愛情的態度並不相像,那比較像是一種展演,塗繪愛情瞬息變化,發明虛實情節、給予各式各種說法去發展這個主題;只有少部分情詩,詩中想法和真實的我是相近的。

典藏版《剛剛發生的事》最早的詩寫於二十二歲,最新的寫於四十歲,時間跨度不小,使詩作在題材和語言等層面也是不盡相同的。

這些年我在詩集裡實踐的是我對詩的想像和定義,有些作品不一定有常見的詩的樣貌(譬如〈柔軟的時間〉),我期待筆下文字帶有自由的能量或顛覆的力量,向未知詢問勘查,或向已知鑿深衍生驚喜新鮮的意念,如果某篇文字可能達到這樣的目的,儘管外觀不像詩,我願意把它收進詩集裡。當意象出現,我希望它能引致新的感受或新的意義,也期待詩帶有情感的力道或思考力度,可以推動、變化閱讀者的內心,不只是經過、路過他人而已。文字建構出的世界,展現的是寫作者的精神世界,文字風景的寬闊和變化,說明了心的不可局限,當寫作者的心靈能夠廣闊自在,筆下的文字終能成為野生的,並非隨意生長荒煙蔓草一片的野生,透過詩人主體性的引導、以自有的美學去布置編排,野生的字應該可以構成嶄新的、隱密卻又昭示意義的景觀。

詩無盡無窮變化的可能讓人著迷。我大概永遠無法簡言的回答母親,有關詩。

我必須用我的每一首詩去回答她。

母親經過手術、化療,好幾年積極的治療,最後仍是失敗了,癌細胞侵犯腦部,她在最後、要接受安寧照顧以前,曾有一次,與妹妹並肩走在街上,喜歡唱老歌的母親唱起那首叫〈長藤掛銅鈴〉的歌,並且告訴妹妹:「這是我最後一次唱歌,因為接受安寧照顧打了嗎啡以後,我就不能唱歌了。」這件事是妹妹後來告訴我的。

文字寫的悔過書、情書、分手信。

文字寫的老歌歌詞……。

她生病期間以及過世後數年,我沉鬱哀傷。不只因為母喪,生活中對愛的索求和落空、日子的惚恍……,我經常一整天都是沉默的,度過了幾年失眠的日子,身體累極了,可是精神總像受到驚嚇般清醒。我的精神說,沒完還沒完,有些事你沒想透、你的感受不願沉落意識谷底所以你必須醒,把一秒鐘的苦痛感覺分解成二十四格慢畫面,一格一格緩步穿越;把一天擴充成三百六十五個難以度過的宇宙,你全都跋涉遊歷了,日子才算完,才可以被推落懸崖般墜入夢境,用你終於低垂下來的眼睫當成夢的劇場的簾幕。

那幾年支持著我、使我不至於自棄的,可能是童年受到的照顧和對待,單純無憂的童年,在小桌子前書寫生字、在裁縫教室看著卡通……。四五歲時,父親常和我玩一種遊戲,我從一段距離以外跑向他,接近時他伸出雙手把我抱起來舉到半空中,無論是在耀眼日光裡或夕陽沉落前的濛黯天空,順著我身體奔跑的力量和方向,在空中旋繞、舉起,最後再抱進他懷裡。那是那段時間我和他的默契,只要我在一段距離以外叫喚他再做出起跑姿勢,他就會伸出雙手做好等待接住我的手勢,直到有一天,他說我已經太重他抱不動了為止。平靜的兒時回憶,成為我某一種性格的底蘊,在最灰敗時想要調轉眼光,想像隱形的光的階梯通往某處明亮。那段時間的書寫,就像索取光的繩索編織長梯,讓我能不介意當下闃暗。

現在的我,還是會有無助的時刻,偶爾,我向過世多年的母親默默詢問,期待她給我答案,每一次,母親總是答覆我,以虛空之中傳來的無盡沉默,就像失去結局的《小蜜蜂》卡通。她死後,我卻是用她所不理解的詩來紀念她、來提問生死。其實,她應該感到放心的,是因為詩,我的精神逐漸強壯起來。

我常感覺,好的寫作狀態應該不是溫馴又拘謹的,我想那需要一些天真和野蠻,藉著創作者天真野蠻的信心,詩有了孩子的赤誠、野人的勇氣,於是創造出那些超逸現實的種種異境,也因為這份天真野蠻的信心,詩有力量去質詢生活的麻木不仁、現狀的荒謬不義;在探索詩的過程,寫詩的人試著體會外界和內在,試著更敏銳地自我覺察,如果因為這種自我覺察,讓寫詩者有時能多出一分愚人的自謙,有時能獲得一些智者的分辨,那也是書寫帶來的相當重要的意義吧。詩和詩人可能是這樣,建構了彼此,所以也牽引了彼此。

愛情婆婆卡通情書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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