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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 〈哲學〉】為了尚不實存的虛構

2018/01/20 07:13:12 聯合報 童偉格

《虛構集》書影。 圖/聯經提供
《虛構集》書影。 圖/聯經提供
始於對哲人靈魂的褫奪,終於常人對個人意義或價值的初步確認,整部《虛構集》裡的活絡思辨,因此結成自身的反語學:虛空催促創造,一如定理完結思索……

《虛構集》(聯經,2017)首先是一本楊凱麟個人的「哲學工作筆記」,因全書以敘事和論述話語的片段交織,共同迫近一個楊凱麟式的追尋或祈使——「讓書寫成為問題」;也就是說,讓書寫自身,成為有別於「讀書、看展覽與生活」,或其實是別立於我們生命中,一切被動或常態行為之外的「另一件事」。當書寫一事,被珍重地提記以主動及不馴時,它所探求的定向,正是盡書寫者最大可能地,從人間一切庸常識見(倫理的,知識的,審美的等等)中逸逃。而這一逃逸企圖所最嚴苛叩問的,與最應該由當代書寫者去前瞻想像的,毋寧更是是否可能:書寫,得以逃脫書寫自身已然承襲疊沓了的庸常?

楊凱麟萃取傅柯(Foucault)、德勒茲(Deleuze)以降的法國當代哲學,及布朗肖(Blanchot)的文學創見,為我們描畫上述想像的全景。他認為,「整部文學史加上整部哲學史可以簡約成三個字的日子已經到來」,即「我說謊」。然而,書寫將在這系譜中持續自我逸離,並再次撕裂系譜:它終將抹消「謊」,只剩「我說」;它更將抹消「我」,只剩下「說」,或語言「說」。當書寫的企圖,是在擺脫一切主體預設,與客體實像的羈絆時,我們能夠成就的書寫,將指向書寫那未曾真正的開始。這正是書寫自身在當代,所強力動員的書寫重新問題化:我們能夠寫下的字字句句,都以書寫的未來為核心而穿梭環繞;都企圖遙指那所謂的「可見之不可見」(傅柯,《外邊思維》)。

或如楊凱麟在《字母會F:虛構》(衛城,2017)裡,為我們更詳細論證與描述的:為了迫出那「不可能的逼真、不可見的在場、不可克服的缺席、內部化發散觀點所迫顯的現實異質場域」,所以語言「說」。也就是說:藉由語言的「不斷越界」,我們可能履實書寫自身的獨特存有。

在這個針對書寫未來之可能性的想像裡,大寫的「虛構」(Fiction)作為關鍵詞之一,本身既是對虛構(fiction)之一切庸常定義(比方說造假,鬼扯或喇賽等等)的徹底否證,同時,也是對一切虛構形式之可能實存威力的全然認肯——只因如上所述,為了要「以另類的可見性迫出屬於文學的特異時空」,我們可以說,書寫即是「虛構」。

正是循上述思路,楊凱麟的《虛構集》一方面展開自我否證,以彷彿直書個人記憶或思辨的修辭,以精工切割的短悍篇章,免除行文的過度小說化,或龐然虛構化。另一方面,這種將昔往記事,擲入一種新識見裡讀取,以更高的解析度,去淬出涉事者彼時不能得見、未及靜想,或甚至根本不可能深切銘刻入記憶的,凡此種種,對於那「不可能經驗的已然經驗」之事景的一次次重看,其所執著追尋的——或許,一如普魯斯特的憶往——正是對「虛構」之未來性的重重複視。

也因此,我們可以說,《虛構集》必然只能是一本為了尚不實存之「虛構」而寫就之書,其中對虛構的否證,是為了重置真實;正如其中對真實的重置,是為了擊發虛構的潛能。而這樣真偽交揉(或混同)所迫視出的「語言之光」,其實,是為了就根本處,抹消「真假虛實的考較與惡戲」,這一從來就不應該是,但對我們而言卻仍然是的文學「重點」——如楊凱麟始終的提問:當語言「說」,「干真假你我何事?」

也可以說,我們注定只能藉由一種悖論邏輯,才能察知整部《虛構集》的豐饒嘗試:是在定視著那終將「不再寫所看或所聽」,且「不再是記錄或回憶」的,屬於「虛構」的未來時,《虛構集》作為對理想「虛構」的準備,為了否證並認肯虛構之必要,因此必須就每一個書寫現場,取得作者重新敘述所見所聞、所思所憶的權力。

如〈對峙〉:「我」聽女人重述過去一次與闖入者的突然遭逢,想像那凝滯到近於永恆的對峙時空,「我」感覺彷彿「無窮可能的世界在我眼前像一大串變幻莫測的百合花妖冶地爆炸綻放」。如〈白的純粹形式〉:k(小寫)乍然窺見一跌倒女孩的白內褲,在彷彿從極近到極遠間的無數次複視中,k被宇宙維度震顫成「這段時間的神與罪人」。如〈裸體的男人〉:穿過一切建築物皆特意背海團抱的校園,「我」便在海邊,遇見這位在岩石上放風的天體;在交換幾句閒談的時間裡,「我」想像一切「都只是這顆超級巨石上的粉屑,吹口氣便會把一切都飛噴到茫茫宇宙之中」。

如〈內褲露出必要〉裡,對「無有淫猥狎戲」之純色的直擊。如〈冰淇淋蛋捲製造機〉與〈氣味〉中,以相對取徑,將嗅覺記憶綿長拖曳成一整個世界的建成,或生命裡那原初的傷口。在特異的觀察維度裡,崇高與猥瑣互寫,並瞬間顛逆。所有這些視域疊生的篇章,既是重複地試探楊凱麟一再強調的「應該動用神學的高度來理解整個事件」,「神的劇場」,或「神的場景」等形容;且也是以各自差異的方式,一再解組作者重得的敘事權,在思維的微分或炸裂中,讓個人見聞與思憶,真切煥發出全新的神色。這種楊凱麟式的差異與重複,使《虛構集》這本「哲學工作筆記」,同時也可以是一本給未來書寫工作者的哲學筆記。

這本哲學筆記的篇章架構,始於〈一八八九一月三日,我是基督〉,終於〈終結上帝的審判〉——對我們而言,一組重複並且差異的尼采。在起始篇章,楊凱麟精采地為我們想像出那日那刻,尼采那「消失的靈魂」,如何「只給宇宙帶來很微小迷你的真空」,卻已足以使整個宇宙崩塌、被反噬進空無,而無可挽回地,在那刻之後,「我們已被撥轉到一個不再有尼采的世界」。在結束篇章,楊凱麟為我們概述一個人也許「無能避免」的,「生命的暴亂」;最終,且將字字句句,停駐在對人生中難免之繞路或試誤的寬容認可。「這樣的人生,即便曾經做了什麼不好的事,仍是令人動容的。」楊凱麟如是在《虛構集》裡,封印自身書寫。

始於對哲人靈魂的褫奪,終於常人對個人意義或價值的初步確認,整部《虛構集》裡的活絡思辨,因此結成自身的反語學:虛空催促創造,一如定理完結思索。這樣的話語,當然同時既屬於哲學,也屬於文學,因或許真是如此:我們總是在作者對書寫技藝的深思與演繹中,看見他對倫理(或希臘哲人那難能準確中譯的所謂ethos)的深切設想。

這樣的話語,也因此脫離哲學與文學的無謂分野,只以最直接力道,一再敲擊我們憊懶的定見或虛無,讓我們挾帶一個面對未來的提問,敢於主動去思考與創造。因為這樣的念想,《虛構集》也就成為一本獨具啟發性的,關於對一個人而言,書寫何以絕對必要的深情說帖,與具體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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