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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相對論】徐國能VS.祁立峰(五之四)論溝通

2018/01/22 06:00:15 聯合報 徐國能、祁立峰

寫作所象徵,是不懈地理解世界,同時又被他者所理解的夢想,一如在荒涼沙漠中,持續向宇宙天際發出微弱訊號的電台,也許有一天會有懂得那訊號的外星人前來造訪,餽贈或毀滅這個基地台……

祁立峰。 (圖/祁立峰提供)
祁立峰。 (圖/祁立峰提供)

幻想的同溫層

祁立峰

國能師:

我們這次宛若通信的文學相對論,讓我想起你在散文集《綠櫻桃》裡的感嘆:古人鴻雁長飛、青鳥作使,如今人們耽溺於Email、臉書訊息,早已喪失了搖曳竹管,墨被催成的閒情。約莫就像言叔夏的句子,「臉書時代,無夢時代」,我們在通訊軟體、在社群網站,在幾萬幾億閃跳的畫素叢裡,刊出即時動態,刷新大頭貼,一張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孔,然後一段動態連著一段動態,一個冬天接著一個春天。每個人瘋魔癡迷那般的敢曝自己,每則訊息的轉遞時間可能是以分秒計,以奈米計。

我上次聽高中生將通訊軟體發表的暫時動態稱之曰「發即時」,幾小時過後動態再不存留,屍骨無存,稍微停機了一天,那整個世界就更新過了一輪,猶恐失之,這讓我想到東晉僧肇那著名的「物不遷論」:「昔物不至今,是以不來;今物不至昔,是以不去」,今天的現實只能停留在當下這個平行時空蟲洞,量子坍縮,而昨日的生活已經幻夢縹緲宛如往日煙塵。

但說到關鍵應該是,我們而今所謂的「溝通」到底指的是什麼?是像我們熟悉的歷史文獻裡的那些論戰,陳獨秀、胡適;顏元叔對夏志清;陳芳明對陳映真;或最近被重掀江湖風波的鄉土文學論戰……那些昭昭偉業會否也不過是當時同溫層的截面片羽,一霎花火。我知道你對時事對公共議題經常有不與時同的高見。但說到底溝通本身是否就是幻見的?是後設的?是疊床架屋的不真切存在。

我們而今旌旗展展將之名曰公共論述,曰溝通,每次網路同溫層的大小事,就堂而皇之地熊熊燃起滿天烽火,但我經常思考著那些溝通本質的幻設?就好像那些似幻非真的臉書大頭貼;就好像早期KTV包廂裡那混男聲變女音,裝唐老鴨米奇鼠的特殊音效功能;就好像幾經美肌濾鏡、最後恍然驚覺原來根本不是的自己。

你也知道我秉性御宅,其實甚恐與生人互動,這幾年寫了一些文章,有時人家也開始問起我所謂的「文壇」(我發覺這詞在幾經反轉之後,似乎與「文青」、「覺青」、「網紅」般有了寓褒於貶義)。問起「你和這些(可能是課本上或書櫃上、甚或文學史裡昭昭其名的)作家們是不是很熟?是不是經常在一起混?怎麼和他們認識的?文學社群是怎麼形成的?」我都莫名困窘,無所措手足。

說實話,那些名見經傳史冊裡真正大師組成的文壇,以及網路上聲量以數十萬計的作家們,我大多數都不認識或不熟悉,就和每個同溫層的鐵粉似的,我看的是他們的臉書,刷的是他們的動態更新牆。於是乎溝通就完成了,我好像就是他們的老友,就是他們鄰居,大媽大伯或弟弟妹妹看著他們長大,就像宋玉〈登徒子好色賦〉裡「登牆窺臣三年」那個荒唐無稽的話哏。

關於「同溫層」這詞,我還刻意炫學跑去咕狗了一番。原來所謂同溫層原是氣象術語,指的是「對流層」以上五十公里的這一段區間,在台灣多以平流層取代之。更廣義來說我們就像被拋在這五十公里寬域幅度內,失去重力的軟體使用者。或許你不若我通訊軟體中毒甚深,但我揣度也終究難以自外於這個氣象學的腹地流域。

那可能就是狹義的「文壇」。臉書時代,無愛時代,每每又臨了小規模論戰,那些不確切是粉絲;是同溫層五十公里臨界點的外圍人士;或是裝逼高冷實則不得其門而入的網路社群使用者,執拗地回起動態傳來訊息,非得詰問我「現在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你們講的□□□到底是指什麼」的時候,我就覺得莫名突梯、荒謬。就像日本小說家朝井遼的《何者》書裡:一群相互鼓勵激昂,要在求職潮生存的青年們,刷的一下在推特動態、在搜尋引擎被抓到了最腹黑最反差的小心機。

這種荒謬的溝通,或許也與這幾年出版業的蕭條有關。寫作者再也不若以往能秉持著高端冷調的存在了。他們說這叫「體驗經濟」,如網美如偶像,給粉絲取個「□粉」、「□寶」的暱稱。紙本書蕭條,書就如同唱片CD那樣,成了紀念品,成了「買一張握手、買三張擁抱」簽唱會那樣的粉絲信物。於是文學史典律的作者以一種異常親和、再不若想像中形象般與每個實名帳號溝通,推圖送文,問暖噓寒。

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寫作者本應當是一種高冷裝逼的多崇高職業。但事實是寫作者成了圈粉經濟體的輸出者,相對來說「文壇」變大了,變得毫無版圖幅員之邊界可言。試想,原本課本裡暴得大名的作者隨時就與你回訊溝通,像以前我們接到郭富城、林志穎、小虎隊的親筆信(其實多半是助理所寫)那般的亢奮。積時日久,每個帳號都糾纏於其中,且所謂的文壇也再不是以寫作以溝通為主了。那些成天聲聲嚷嚷文壇如今如何,文壇與作家之於我如何的臉書推特使用者,陰錯陽差,反身過來證成了人際網絡與溝通之虛幻。當臉書資料損毀了、批踢踢伺服器當機了,這一切網路人際轉瞬湮滅兵解。沒有人是局外人,卻也沒有人真正是局內人。這好像你替我引用的那句詩。可憐身是眼中人。

我不禁回想古典時期的作家社群如何。溝通與交流又如何。永明五年,竟陵王子良於雞籠山開文學館,當時重要文人遠近畢至、預開館事。其中沈約、謝朓、任昉等……史稱竟陵八友。臨川王劉義慶愛好文學,天下文士如袁淑、陸展、何長瑜、鮑照皆任其僚臣。再早到先秦士人以《詩經》應和、不學《詩》無以言的時代,賦詩也者,登高之旨,古詩之流。他們將詩歌披沙揀金摘選出來,作為辭令,作為身世,作為時代與生存之意義。但當這些意義被擱置的時候一切似乎再無謂也無效了。我想起的是那些故作姿態的書信。縱論文壇昭昭朗朗,辯而無當〈與楊德祖書〉、〈與湘東王書〉……那麼漫長的等待,字字斟酌竭力憚思地連綴,最後寫成了一篇文章,一封信,一首歌。

文學史或許真的有一種反諷的感傷。渺渺往代,尚塵彼觀。爾後的文學集團研究者或許再無以辨識那些真實的網絡與社群,只剩下那些同溫層的應和,次韻,壓根不存在的論戰與交通。不過似乎也沒有什麼吧,就像熱狗的那句嘻哈詞唱的:「一切都是假象╱不是你們想像」。紀錄很短,記憶很慢,但溝通的事說起來太感傷也太漫長了。

徐國能。 (圖/徐國能提供)
徐國能。 (圖/徐國能提供)

語言如錘亦如風——論溝通

徐國能

立峰兄:

江弱水在〈細讀清真〉一文中提到了生產力和文學的關係,用紡織業的發達來講周邦彥詞,我們今天的文學也脫離不了產業結構,一般分析師都說股市行情是經濟的櫥窗,但作家們看來,股市又何嘗不是文化的櫥窗?上市股中有「文化產業」一類,其中三貝德(8489)今年一開盤就突破300大關,是許多金融股的30倍以上,可見雲端課程和個人化學習是未來大勢所趨,大學裡文化教育科系的分數超越金融相關是指日可待;表現略差的誠品生活(2926)也將近140元,你我與眾多文青常在裡面買書吃飯,貢獻台經濟成長絕對功不可沒。不過投資人不妨觀察中華電信(2412),它的股價在2002年時不到52元,幾十年間穩定成長,2017年雖有下殺趨勢,但年底仍維持107元的價位,對手台灣大(3045)也不遑多讓,股價來到108。這幾間憑藉溝通需求而存在的公司,自信人類存在,溝通就存在,電信業就有其榮景,古人傳遞訊息的方式很多,雁足、月亮、季節或風雲,都十分不可靠地為情人遞送消息,但今日非得倚賴電訊設備不可,因此電信業者把超速光纖探入世界的每一角落,數位串流起所有生活,每日聞見,都須仰賴它們,包括我們現在的創作和你提到的「體驗經濟」,漂浮在數位的婆娑之洋,生命雖是一座孤島,沙灘上卻也堆滿訊息的垃圾。

訊息交換是生物本能,人類想蓋巴別塔,首先要有快譯通。但我對溝通的理解原初是物理性的,在龍安國小五年二班時,老師分配我拿著一支長柄刮瓢(一個有很多小圓洞的盤形鐵片),把掃地區域的水溝通一通,主要是清除樹葉、泥巴、塑膠袋之類的,老師說水溝通暢颱風來臨時才不會淹水。然而這事如今看來卻充滿隱喻,有溝有通水才能流動,但自然課又告訴大家水往低處流,我發現溝通原來不是雙向的,而是有高處和低處,有發話方和接話方,能逆流而上的只有蔣公的小魚和櫻花鉤吻鮭,溝通時,一方說:「可是——」,另一方說:「不要那麼多可是了」,誰高誰低便十分了然。

然而這種古典時代的溝通幾希矣,自從「世界是平的」以後,溝通強調傾聽、接納、同情、同理,水波雙向流動,正如我的好友李崇建這幾年從教小朋友作文到推動「薩提爾模式」的心靈互動,有冰山理論和應對姿態等複雜操作,將溝通化為一種藝術,為青少年解開情緒糾結。而網路平台、社群網站的出現更讓溝通渠道改觀,此溝不通那溝通,這廂話不投機,那邊可是一片叫好,你說的同溫層現象或許就是如此,水只往它想流的地方流去,發出訊息不再是交換意見、修正自我的歷程,而是尋找認同,得到讚美的實踐。

人一半活在物質世界,一半活在象徵世界,各種符號所形成的話語流動起來便是思想載體,遠古先民用繪畫、用結繩來溝通,那時的符號粗陋,象徵簡單,多少心思與情感都必須仰賴實際的動作表情,正是〈毛詩序〉所謂:「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隨著文化精微,字義繁生,輔以禮樂制度之下,高度文明,不再強調表意的清晰準確,而喜歡帶有更多想像和詮釋上的可能性,說與聽之間,會意高於指事,更高於象形。雅俗之判,據錢鍾書的意見就是不能過度,保持在一個微妙的瞬間心領神會就是雅。例如孔子聽完學生各抒懷抱,一句「吾與點也」,說明了他的人生觀,再要追問不休,便落入領悟很慢的樊遲之輩,或呆頭呆腦的司馬牛之流,前者孔子說他是小人,後者《史記》稱他「言多而躁」。

在會心文化的風行下,溝通晉身為藝術,要先能誦詩三百,理解時代文化的底蘊和隨時敏捷的應答的能力,同時還要深諳禮樂制度,可以辨識出琴聲中的高山流水,說一個人「談吐風雅」,其實就是他的溝通能力不一樣,行所當行,止於至善。我們熟悉的《世說新語》幾乎是專講溝通的作品,從心胸、智慧、品德、言詞等各方面展現溝通的藝術,第三卷裡記載決心依附司馬家族的才子鍾會與一群「賢儁之士」去柳林中拜訪嵇康,嵇康打鐵「揚槌不輟」,用行動表示了蔑視;鍾會自討沒趣要走,嵇康卻丟來「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的難題,鍾會答以:「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展示自己具有任意闡釋嵇康言行的權力,隨時可憑此權力消滅嵇康,兩人的溝通到此為止,語言彼此傷害的力量,不亞於嵇康手中那柄鐵鎚。

不過這種會心之論後代也成為遁辭,熟諳世故而不願表態的鄉愿者,往往藉此故作高妙,該發言時以「不可說、不必說」含混帶過以求保身,林語堂在1933年以〈國文講話〉一文嘲諷當時知識分子對國家社會的無感,對「曲達」、「吞吐」、「輕鬆」這些話術背後的姑息心態感到憤懣。然而這何嘗不是當今的網路文化,雖不認同,但不必多言引戰,按個讚或貼個爆笑圖鞏固友誼,為將來見面留下餘地。因此溝通,其實是無法溝通的寫照,如果已經相互理解、彼此包容進而體諒或協助,那就是莫逆於心;需要拿到會議桌或申訴專線上來討論的事,基本上都是缺乏共識而必須仰賴更高權力來裁決了。

但文學或藝術難道不是最積極的溝通嗎?

「萬古長空,一朝風月」,在藝術作品完成前,那些深邃的意義即已存在,我們的作品只是偶然輕觸,甚或誤讀了它。我們打造文字的迷宮、絮語的花園,難道並不期待在字句裡完成傾訴與和解,以微笑或淚水重拾愛與省思嗎?寫作所象徵,是不懈地理解世界,同時又被他者所理解的夢想,一如在荒涼沙漠中,持續向宇宙天際發出微弱訊號的電台,也許有一天會有懂得那訊號的外星人前來造訪,餽贈或毀滅這個基地台。然所有寫作者應該都並不覬覦高科技的贈與,亦不懼怖大規模的毀滅,因為寫作終究是對自己內心低語,企圖釋懷成長過程中的不堪與憂傷;那和真純自我的祕密溝通,無論外人怎麼詮釋,在書寫的當下,對我來說即是永遠不垢不淨的孤獨旅程。

下周一《文學相對論》主題預告 徐國能VS.祁立峰 婚姻中的男人 敬請期待!

網紅塑膠袋出版業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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