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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威/洞的故事 閱讀《匡超人》的三種方法(下)

2018/01/06 07:33:38 聯合報 王德威

王德威/洞的故事 閱讀《匡超人》的三種方法(上)

《匡超人》書影。 圖/麥田提供
《匡超人》書影。 圖/麥田提供
我們彷彿看見變妝皇后版的駱以軍,挑著祖師爺爺(魯迅?)的橫眉冷眼,擺著祖師奶奶(張愛玲?)華麗而蒼涼的手勢,揣著他獨門的受傷雞雞,走向台北清冷的冬夜街頭……

匡超人和破雞雞超人有什麼關係?這裡當然有駱以軍自嘲嘲人的用意。超人本來就是個不可能的英雄。所謂當代文化名流,不也就是像兩三百年前那些名士,高不成,低不就,卻兀自沾沾自喜的賣弄著風雅——用《儒林》裡的話,「雅得俗」?他們也許百無一用,但社會需要他們的詩云子曰裝點門面。駱以軍在匡超人這些人身上,竟然見證歷史的永劫回歸。他們曾經出沒在明清官場世家裡,現在則穿梭在台北香港上海文藝學術圈,骨子裡依然不脫「幾百年前幻燈片裡的搖晃人影印象」(〈大小姐〉);他們一個個你來我往,相互交錯,運作猶如鑲嵌在機器裡的螺絲釘。「超人」成了反諷的稱號。

但駱以軍讀出《儒林外史》真正辛酸陰暗的一面。匡超人(和他的同類)就算多麼虛榮無行,畢竟得「努力」在他的圈子裡力爭上游。在一個「老謀深算耗盡你全部精力的文明裡」,誰不需要過人的「濾鰓」或「觸鬚」鑽營算計,才能出人頭地?但饒是機關算盡,也不過是命運撥弄的小小棋子。匡超人溫文儒雅,舌粲蓮花,但面具摘下,又如之何?午夜夢迴,他恐怕也有走錯一步,滿盤皆輸的恐懼吧。

駱以軍更尖銳的問題是,在每一個匡超人的胯下,是不是都有個破雞雞?表面逢場作戲隱藏不了背後的栖栖遑遑,你我私下都得有見不得人的破洞。而更深一層的,所謂的「破」洞可能根本就是「空」洞。駱以軍要說,這是所有人都「虛空顛倒」的世界。匡超人和我輩不過是「如衡天儀複雜齒輪相銜處的小傀偶……隨意作異次元空間跳躍呢。」(〈哲生〉)

相對匡超人意象的是美猴王。駱以軍顯然以此向《西遊記》致敬,小說中有大量章節來自他重讀孫悟空和八戒、沙僧保唐僧西天取經冒險。對駱以軍而言,孫悟空是超過「人」的超人,更是種神祕意象,「描述一種超出我們渺小個體,能想像的巨大恐怖,一種讓人目眩神迷的場景。」(〈在酒樓上〉)。但齊天大聖卻是個「完美的被辜負者」(〈美猴王〉)。他的七十二變功夫畢竟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而他的那股桀驁不馴的元氣到底是要被「和諧」掉的。孫悟空等的取經之旅是怎樣的過程?「在時間之沙塵中逐漸形容枯槁,彼此沉默無言,知道我們終被世人遺忘。只剩下四個拖得長長的影子。那個懲罰呀,比那個尤里西斯要苦,要絕望多了。」(〈西方〉)。

與此同時,孫悟空應付一個又一個妖魔鬼怪,喧囂激烈,百折不屈。盤絲洞,琵琶洞,黑風洞,黃風洞,蓮花洞,連環洞,無底洞……每一個洞都莫測高深,每一個洞都腥風血雨。孫行者必須克服洞裡的妖怪,師徒才好繼續取經之路。而當功德圓滿,取經路上所有艱辛,驚險,誤會,證明全是「一場不存在的大冒險」,一場心與魔糾纏串聯的幻相。問題是,真相果然就在取經的終點豁然開朗麼?

在《匡超人》的世界裡,「美猴王」彷彿是卡夫卡的K,或卡繆的西西弗斯。現在他出沒台北,可能就是那老去的江湖大哥,是落魄的社會渣滓,也可能是雞雞破了的駱以軍。是非成敗,虛空的虛空。小說最後,「美猴王」英雄無用武之地,我們有的是猴腦大餐。孫悟空千百年來去時光隧道,尋尋覓覓,他的淪落不知伊於胡底:

美猴王沒敢說……這麼跋涉千里,要求的經文,就是講一個寂滅的道理。那好像是把一個死去的世界,無限擴大,彩繪金漆,成為一個永恆的二度空間……懵懵懂懂,隨風而行,找不到塵世投胎的形體。這樣的輾轉流離、匯兌,像只為了把自己悲慘的、到底活在別人夢境、或酣睡無夢時,什麼也不存在的某種掛帳啊。要流浪多久?一千年?兩千年?(〈美猴王〉)

黑洞

駱以軍「洞」的敘事的核心——或沒有核心——最後指向黑洞。這並不令我們意外。有關黑洞的描述是科幻小說和電影常見的題材。廣義而言,黑洞由宇宙空間存在的星雲耗盡能量,造成引力坍縮而形成。黑洞所產生引力場如此之強,傳速極快的光子也難以逃逸。黑洞的中心是引力奇點,在那點上,三維空間的概念消失,變為二維,而當空間如此扭曲時,時間不再具有意義。在科幻想像中,黑洞吞噬一切,化為混沌烏有。

駱以軍未必是黑洞研究專家,但他對於宇宙浩瀚神祕的現象顯然深有興趣,像「莫比烏斯帶」、「克萊因瓶」、「潘洛斯三角」,乃至於訊息世界的「深網」……《匡超人》中他旁徵博引(都是小說電影),探問什麼樣的異品質空間裡,時空失控,過去與現在相互陷落彼此軌道,所有三維事物成為輕浮的二維。洪荒爆裂,星雨狂飆,一切覆滅,歸於闃寂。這可不是太虛幻境,而是黑茫茫一片的虛無入口,而且只有進,沒有出。這樣的黑洞觀也成為駱以軍看待歷史和芸芸眾生的方法。稱之為他的黑洞敘事學也不為過。

於是,《匡超人》裡,駱以軍描寫美猴王每個筋斗翻過十萬八千里,翻呀翻的,逐漸翻出了生命形態有效的連結之外;「七十二變」變成虛無的擬態:

你不知道這繼續變化的哪一個界面,是翻出了邊界之外?也許在第六十九變到第七十變之間?諸神用手捂住了臉,悲傷的喊,「不要啊!」「再翻出去就什麼都不是啦。」但我們其實已在一種臉孔像脫水機的旋轉,全身骨架四分五裂的暴風,變成那個反物質、反空間、在概念上全倒過來的維度。(〈藏在閣樓上的女孩〉)

這是作為小說家的駱以軍夫子自道吧。有多少時候,我們為他文字筋斗捏一把冷汗:他這樣鋌而走險的書寫,會不會再翻出去就什麼都不是啦。而在千鈞一髮的剎那,他又把故事兜了回來。如是在敘事黑洞邊緣的掙扎,往往最是扣人心弦。

從敘事倫理學角度來說,小說編織情節,形塑人物風貌,詮釋、彌補生命秩序的不足,延續「意義」的可能。駱以軍的小說反其道而行,用他喜歡的意象來說,敘述像是驅動引擎,或不斷繁衍增殖的電腦程式,一發不可收拾,就像「蔓延竄跑在深網世界的那個『美猴王』,已經失控了」。或用《匡超人》裡的頭號隱喻,小說本體無他,就是個「洞」的威脅與誘惑。

對駱以軍而言,治小說有如治雞雞,沒來由的破洞開啟了他的敘述,他越是堆砌排比,踵事增華,越是顯現那洞的難以捉摸,「時間停止的破洞」。敘述將他拖進一個吸力不斷湧動的漩渦,越陷越深。更恐怖的,「但那洞太大了。」「或者是,這一個『洞之洞』,反物質的概念,在那破裂感、撕碎感、死滅、痛苦的黑暗空無中,再造一個『第二次的破洞』。」(〈吃猴腦〉)

我曾經指出,當代台灣小說基本在「遲來的啟蒙」話語中運作。如果以1987年解嚴作為分界點,三十年已經過去。這段時間台灣社會經歷大蛻變,政治解嚴,身體解放,知識解構,形成一股又一股風潮。無論是國史家史譜系的重整、族群或身分的打造,或是身體情慾的探勘,性別取向的告白,環境生態的維護,都可以在現實世界中找到對應。從敘事學的角度看,絕大部分作品處理小說人物從某種蒙昧狀態發現國族、性別,譜系、生態真相——或沒有真相——的過程,風格則從義憤到悲傷,從渴望到戲謔,不一而足。

駱以軍不能自外這一風潮。真相、真知的建構與解構張力重重,總帶來創作的好題材。「脫漢入胡」的離散書寫,父子關係的家庭劇場,慾望解放的嘉年華都是他一展身手的題材。但這些年來,駱以軍越寫越別有所圖。他似乎明白,潘朵拉的黑盒子一旦打開,未必帶來事物的真相,反而是亂相。「當街砍頭、彩色煙霧中的火災、飛機墜落於城市、海軍誤射飛彈……」(〈哲生〉)。在他筆下,台灣這些年從蒙昧到啟蒙的過程越走越窄越暗,以致曲徑通幽——竟通往那幽暗迷魅的淵藪。是在那裡,駱以軍與不斷輪迴的匡超人們重逢,與翻滾出界外的美猴王們互通有無。在轉型正義兼做功德的時代,他寫的是你我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故事,只是這淪落的所在,是個有去無回的黑洞。

《匡超人》展演了駱以軍「想想」台灣和自己身體與創作的困境,但之後呢?小說家盡了他的本分。他運用科幻典故,企圖七十二變,扭轉乾坤。《超時空攔截》、《變形金剛》、《第五元素》,《十六隻猴子》……他幻想夾縫裡的,壓縮後的時空,逆轉生命,反寫歷史,彌補那身體、敘事,以及歷史、宇宙的黑洞。然而寫著寫著他不禁感嘆:通往西天之路道阻且長,而那無限延伸的空無已然瀰漫四下。

孫悟空,你在哪裡?世紀的某端傳來回聲——「我們回不去了」;「死亡的生命已經朽腐。我對於這朽腐有大歡喜,因為我藉此知道它還非空虛。」

我們彷彿看見變妝皇后版的駱以軍,挑著祖師爺爺(魯迅?)的橫眉冷眼,擺著祖師奶奶(張愛玲?)華麗而蒼涼的手勢,揣著他獨門的受傷雞雞,走向台北清冷的冬夜街頭。他把玩著雞雞下那逐漸展開、有如女陰的,洞。仔細看去,那洞血氣洶湧,竟自綻放出一枝花來,膿豔欲滴——惡之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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