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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 〈報導文學〉】走向救贖的旅程

2017/12/16 07:27:01 聯合報 賴鈺婷

《綿長的訣別》書影。 圖/天下文化提供
《綿長的訣別》書影。 圖/天下文化提供
閱讀夏河靜《綿長的訣別》。心始終揪著。

感覺她背負著沉重行囊的肩頭,莫名猶疑卻又異常堅定的步履。不華麗,不浪漫,非常艱苦簡直自我責罰地走向邊境,在雲南麗江大山裡,在康巴藏區,在印度,在達蘭薩拉,在拉薩,在色達……那些離台灣多數人相當遙遠,也鮮少觸及的旅途。

像一場又一場連綿的夢境,迢迢跋涉萬水千山,把他人宿命的牽絆,放入自己的行囊裡,冒著被搜身詰問盤查的各種可能,一次次,提心吊膽卻義無反顧地,走向陌生荒僻的遠方。

她寫身處異鄉,居無定處,逐工作而居的移工臉譜。他們的身世、人際脈絡,他們隨口說的故事,描繪著流浪者宿命的陰影:層層疊疊、無可奈何,幾乎沒有翻轉輪迴絲毫可能的卑微冀盼。

那比台灣社會底層,更深不見底的底層,已不屬於流浪的層次,而是永世鈐印著流亡色彩的悲哀。

此地與他方,大家都是浪跡於途的過客。邊境移工、逃亡者或流亡者,茫茫無根柢不知所終的飄泊。他人生命的悲喜,說來那麼輕卻又那麼重。夏河靜的流浪途經他們,在一段又一段前往與離去的曲折長路中,參與了他們的生命,成為他們漫長人生中,意外閃現的光亮與寄託。

故鄉在心上,親人活在遠方。不能碰觸、聯繫,對於留下來的人來說,離開的人永遠離開了,而他們日常小天地裡瑣碎悠長的日子,仍在無止境的監控與關係人的汙點中繼續。連思念都只能瘖啞懼怖,知道對方還活著,能有一丁點依稀輾轉而來的信物,便是一生信仰的福報。

夏河靜的敘事筆觸,有一種掏挖的魔力。她擅於勾勒。你以為眼下是張速寫描圖的底稿,是不經意匆匆一瞥的視覺印象,那些淡得不能再淡的影子,到了她筆下全成了邂逅與離散,偶然與必然的辛酸。

浮光掠影。影子無聲無形,那陰沉孤傲的黑卻緊緊相隨,讓人不知不覺中想起自己的傷口。

《綿長的訣別》是一本舔舐傷口的書。

自己的傷口、他人的傷口。那些混沌日常中,表面結了痂,內裡卻還淌著膿水,永遠不會痊癒的痛,魂魅似地幽幽楚楚,無可超脫。

記憶那麼滾燙,畫面一幕幕跳出。這些人那些事,路途中的故事僕僕風塵,克難而孤獨。陌生人的善意、不捨,僅是萍水相逢同搭一車或同住臨床一室廉價簡陋旅社,那些過眼一瞬的交會與錯身,良善與悲憫,說的不只是他者的滄桑,更多的是大山荒原漫漫長路中,反芻自省,面對過往、放下執念,與自己和解的拉扯與哀傷。

年輕的時候,選擇吃下藥劑,拿掉的那個胎兒,還血肉模糊活在夏河靜的思念裡。

走向救贖的旅程,綿長,無有盡頭。彷彿要用一生看盡悲歡的愛與淚,才能修補償還靈魂的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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