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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 】馬賽克藝術:吳鈞堯《一百擊》

2017/12/09 08:11:10 聯合報 吳岱穎

我是一個不愛做計畫的人,時常默念著「事來即應」,宛如清心普善咒。如果隨遇可以得安穩,我寧肯日升月落的只看當下,上床與鞋履相別。這種無恆心亦無耐心的性子,令我從前寫專欄的時候常覺痛苦躁煩。也因此以為那些日日搖筆為文,定時定量交稿的作者,真如勤懇修行的僧人,早課晚課積累功德——我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了,只能在閱讀文章時合十欽服。

是故當我閱讀吳鈞堯的新作《一百擊》,整整一百篇以單字為題的散文,令我驚詫訝異之情不覺滿溢胸懷。只因在我粗淺鄙陋的認知裡,散文從來就是一種挖掘。無論是向生命清寂幽靜處落鏟尋礦,琢之磨之,以還原記憶的熠熠珍輝,抑或在生活的繁華繽紛裡覓集紅塵,冶之煉之,以陶鑄對世情的灼見真知,若無長期的積累則不得其深,苟非恆久的磨煉則不成其精。換句話說,散文書寫就是對生命的一種巨大的消耗,底蘊不厚的人是難以有所成就的。

而吳鈞堯耗時三年有餘所寫成的《一百擊》,自云「大刀細筆,隨寫成篇」,雖說是散文之草書,實則磅礴大度,底蘊深沉。其中有對於金門故鄉的緬懷,或寫風土,或寫人情,宛然歷歷,氣味特殊。譬如〈通〉寫金門與高雄的海與崖與港,這是他童年乘軍艦從金門料羅灣到高雄港的記憶風景,在日後的人生中可以一而再地取出比對,卻因為金門與本島交通方式的改變,而無法再次見證。〈濘〉寫一次從機場租摩托車騎回老家的經驗,走環島南路經昔果山,過舊藍天戲院與其旁的營區崗哨,空間與時間在眼前交錯編織,心中激盪而眼中飽含熱淚。這感覺無人可辨識,只有迎面而來的花生的氣息可以安慰。諸如此類,盡皆婉轉細膩,如同工筆刺繡。

《一百擊》出入回憶與現實,寫人情交遊,也不避談政治。〈疾〉批判政權更迭而承諾頓改,〈牽〉談解嚴交流與兩岸往來,〈黑〉紀錄了太陽花學運及其聯想,〈爭〉從台兒莊作家會議延伸出中、日、國、共的恩怨情仇。或許這些就是吳鈞堯所說的「大刀」了,但我更喜歡一些人情微妙而感慨衍藩的清麗篇章,如〈疼〉寫兩次到北京雍和宮所碰到的年輕情侶,親暱舉措,真是疼愛入心;而〈轉〉則記敘與英年早逝的作家林燿德一場相識,人生際遇猶如磨盤輪轉,世代並非交替,而是帶入與轉出,何其令人唏噓。

我想,《一百擊》並非那種概念龐大、體系森然的作品。相反的,它信筆揮灑,積累成篇,最終也如繁星錦繡,點點成圖。在我看來,《一百擊》就是一幅馬賽克藝術,語言迷離處,世界隱然在焉。或許這就是神的真義,世界的真相。如同全書最後一篇的最後一句:「啊,我的神,你是人間的一個字,以及又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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