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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 〈新詩〉】倖存者的拼圖

2017/12/02 07:31:36 聯合報 孫維民

《初生的白》書影。 圖/聯經提供
《初生的白》書影。 圖/聯經提供
關於此生,至今我們知道的其實不多。生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有沒有意義?死亡難道只是終結?其後一切虛無?前一本詩集裡,羅任玲已經提出這些疑問。在《初生的白》中,這些問題持續出現,而且更顯迫切,幾乎貫穿全書。前幾年,羅任玲先後失去至親的家人,那種震撼傷痛或許令她必須更認真地面對與思索。以前,她也許還能旁觀;現在,不論願意與否,她都被迫參與。她成為一名倖存者。

依據德希達的說法,倖存者(survivors)至少有兩層涵義:一是「繼續活著的人」,一是「經歷死亡的生者」。仍然存活的人經歷他人的死亡,這種經驗使其生命改變。生者已經不是純粹的生者,他/她也活在死者留下的跡痕中。景物依舊,逝者已遠,但恍惚之間,生者仍然以為「你還在你的房間裡」(〈後巷〉),「死去的母親在廚房準備便當。死去的哥哥在二樓小房間複習功課。死去的二姊正要談生命中的第一場戀愛」(〈沙〉)。在〈秋天的世界〉裡,詩中的「我」想起母親踩踏著縫紉機,自己半醒半寐,聽到蟬嘶,望見白雲,感受夏日的微風,聞著玫瑰花香。豐富的感官描述讓讀者也彷若身歷其境。後來驚覺,這確實已是秋天了,一如詩題揭示。「秋途久久不來」只是記憶、願望、夢中之境。

客觀的現實不能重現,因為這是變異不居的世界,所有的事物都只能發生一次。不過,現實的真相又是什麼呢?現在和過去、生命和死亡,如同德希達對於倖存者的詮釋,並非斷然可分。在詩中,夏天和秋天可能是隱喻;在現實裡,夏天和秋天其實也相互滲透影響,就像白天與黑夜。在〈收穫〉一詩中,「陽光花了一整個下午/為一件黑衣作畫」。當天色逐漸黯淡,詩行如此結束:

一隻雀鳥停駐

在歸於空無的黑衣上

星辰沙漏般醒來

從白晝到黑夜,從掩埋到甦醒,時間和生命並未取消,只是換了一種沙漏,進入另一種空間。雖是失去,也是收穫。

艾略特說,隨著歲月,人到了某個階段,可能會發現生死另有一種型樣(pattern)。面對人生無常,羅任玲似乎也發現了一些不變的事物。羅任玲所借助的,與其說是某種宗教信仰或哲學理論,不如說是她的想像力。想像力不是幻想,而是重組或洞察的能力。由於這種能力,她可以說「詩是穿越那無常之跡的拼圖」(〈自序〉)。在拼圖中,她拆解了種種貌似對立的現象:抵達時間盡頭的猛瑪象,彷彿來到生命之初(〈綿長〉);荒蕪死亡可以是「完整和自由」(〈櫻樹〉);險峻及散亂能夠領向清晰的「霧中小徑」,這一條小徑通向永恆(〈野地〉);至於死去的你,則「與生時未曾兩樣//甚至更美」(〈致某蝴蝶〉)。

失去親人的傷痛巨大深刻,卻也不是全然無益。由於經歷了死亡,倖存者更加認識生命。柏拉圖曾經主張:進入死亡,方能從事哲學。在詩裡,羅任玲也常有類似認知:若想了解生命,必須通過死亡。羅任玲發現,死亡似乎奪走一切,但那其實只是表象,「死亡也有/帶不走的」(〈也有〉);死亡確實帶來傷痛,但那只是過程,它是「長夜,/如此溫柔」(〈圓滿之歌〉);它是至寂至美的夜,甚至「吟詠著聖歌」(〈遊行〉);它是天亮以前的「空曠的夢」,夢中有「新鮮的紫色晚霞」,前來迎接的星星(〈初生的白〉)。

在拼圖中,羅任玲也看到一把奇異隱形的梳子,梳理著世間的一切具象和抽象、真實或虛構。〈不存在的梳子〉只有九行,詩人從頭至尾並未言明這把梳子代表何物。它也許是生老病死、歡樂悲傷,也許是古希臘人的邏各斯、老莊的道,也許是羅任玲詩中有時出現的「祂」。在變化中,它是不變。它也許溫柔,也許殘酷,或者兩者兼具,或者兩者皆非。不為它命名應該是正確的,因其可能超越人類的詞彙:

梳流逝的記憶

梳廣場上的通靈者

梳烈日下的鐘聲

梳困在診間的頭顱

梳咖啡杯裡的蛇影

梳情侶陌生人

梳僧人

梳緘默的列車

梳窗上的星星

羅任玲擅長描繪景物,以意象表達情思。這種風格使她的詩開闊多義,包容各種詮釋。虛無主義者可能會說,那把不存在的梳子指涉虛無,因此一切都是虛無。只論單篇,此一詮釋當然也是可行的。然而,了解一位詩人的方式,除了閱讀個別詩作,也應該將單篇置於詩集之中,彼此連結,整體檢視。或許這也是另一種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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