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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新詩〉】小冰,妳是詩人還是寫詩機器?

2017/11/25 08:02:16 聯合報 林德俊

人工智慧(AI)寫詩,很新鮮,卻不算驚奇。多年前已有寫詩軟體陸續問世,輸入幾個詞彙,等待電腦「運算」後,看看會發生什麼「詩」,彷彿占卜。靠機器幫忙寫詩,產出半隨機之作,若只局限於特定句構或套路,試寫的玩家很快就膩了。

名為「少女小冰」的微軟人工AI顯得更有「智慧」,透過大量閱讀來「學習」詩原理,相信「她」已建置現世華文詩作的「大數據庫」,藉由「看圖」萌生文字意象進行造詞造句。從收進詩集的作品來看,多數句子不太成句(譬如「我家路我曾到了愛人」),部分稱得上句子但稍俗氣(譬如「驚醒這夢外浮囂的悲浪」),少數則令人眼睛一亮(譬如「我是一個寂寞的夢」)。句子的排列相當任意,不易串成一以貫之的文氣,這樣鬆散率性的組合倒是造出一座新奇動物園,讀來不無妙趣。

這令我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羅馬尼亞詩人查拉的「達達詩」,把節選自報紙上的一段文字,一字一字剪下,裝進袋子裡攪拌一下,倒置,按文字掉出來的順序排列。如此作品絕大多數當然狗屁不通,用意在打破傳統,顛覆理性指數過高的詩語言典範,其極端實驗儼然行動藝術。到了超現實主義的「自動寫作」,把混沌夢境直接抄錄下來,讓潛意識生猛浮現,意象堆疊看似無序,卻張力十足。自動寫作並不完全自動,充其量是半自動,因其夢境的抄錄只是雛形,雛形會歷經不做大量改動的修稿,也就是「意識」稍稍修改了「潛意識」。最終成果即使晦澀難解,仍保有鮮明的內在統一性。

寫詩要打破慣用文法但又不完全偏離,對於那些深受語言理性桎梏的入門者,我會帶他們玩一玩達達詩及自動書寫,感受字詞之間奇異的組合方式。現在,我也會請他們讀一讀小冰的詩,探探語言自由度的可容許值,錯落拼貼,美學機會盡在其中。小冰的詩裡可以撩撥讀者感性神經的段落不是沒有:

我又躺在自己的床上

還不是珍奇甜蜜的感覺

一支燭光

忽變為寂寞之鄉

《陽光失了玻璃窗》書影。 圖/時報文化提供
《陽光失了玻璃窗》書影。 圖/時報文化提供
若這樣的段落真能打動幾個徘徊醒與睡之間的讀者,小冰便似擁有了主體性。當小冰擁有了粉絲,她便是集體意識投射之所在,有朝一日她退隱或死亡,也要令不少人傷心的。

對於小冰的造詩邏輯,我只能猜測、想像。我相信她的造詩技術還在進步當中。小冰的難題是:「如何克服不通順」或「如何不通順得有美感」?詩人寫詩多避不了沉澱與修改,小冰如何繞過這個機制或建立類似機制?詩的世界裡沒有一翻兩瞪眼的競賽規則,詩人寫詩的標準立基於他的詩觀,那會指向一個風格系統。其實小冰的詩也可以維持現狀不再變貌,只要建立一套自圓其說的美學表述便行得通。但小冰的創作典範、方法路線由誰決定?若是團隊裡的人類(經紀人?),那小冰的本質當離不開人性,小冰是人還是機器,就有得辯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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