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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市觀察】切開現實維度的雙面刃

2017/11/25 08:09:30 聯合報 黃崇凱

《屈服》書影。 圖/麥田提供
《屈服》書影。 圖/麥田提供
法國小說家米榭.韋勒貝克的《屈服》終於在台出版。這本小說應是極少數與諾貝爾文學獎、村上春樹無關而能登上國際新聞版面的藝文消息。雖然與之相連的是一樁恐攻慘劇──小說在法國發行當日的2015年1月7日,兩名武裝分子殺入《查理周刊》辦公室,造成十二死十一傷。該刊當期頭版漫畫大標題正是「韋勒貝克的魔法預言」。

餘波傳至遙遠的東亞島國,多數閱聽人或許只當又一件歐洲危機四伏的證據。大半讀者不知韋勒貝克何許人也,儘管當時台灣已出版了他四本小說(每本都賣不過一刷)。媒體靠外電翻譯炒了幾天,無以為繼,自然轉往其他新聞熱點。《屈服》誕生於悲劇,卻在法國大賣60萬冊,說是恐懼也好,看熱鬧也罷,韋勒貝克總之是被推上了爭議的高峰。2015年11月中又發生一起更慘烈的巴黎恐攻事件,大規模的無差別掃射、炸彈襲擊,導致130人死亡,數百人受傷。恐慌在蔓延。這些多少與西方長久以來對待伊斯蘭世界的態度有關,也與《屈服》折射出來的政治幻想、恐懼有關:小說假想2022年的法國大選,最終由伊斯蘭政黨的候選人坐上總統大位,逐步改造法國的面貌。

恐怖的文學批評

韋勒貝克的《屈服》,難免使人想起印裔英國小說家魯西迪1988年出版的《魔鬼詩篇》。這本小說涉及「褻瀆」伊斯蘭教和先知穆罕默德,引來當時伊朗的最高領袖何梅尼下達追殺令。近三十年來,何梅尼過世了,該書義大利譯者遇刺重傷、日本譯者遇刺身亡,牽連死傷數百,就連台灣譯者也掛上佚名以策安全,但魯西迪本人仍活得好好的,還在寫小說。在英國與魯西迪齊名的奈波爾,以其一貫刻薄口吻說起魯西迪的被追殺,「簡直是文學批評的終極形式」。如果從這角度來看《屈服》,這種「文學批評」無疑是血淋淋且毫無想像力的誤讀。雖然我很懷疑恐攻執行者是否真的讀過小說──書裡明明寫著穆斯林總統上台後,以高超的政治手腕和身段,整合各方陣營,改變法國社會文化轉向伊斯蘭化,連經濟景氣都變好了。作者對伊斯蘭信仰的過度崇慕,幾乎曖昧到讓人懷疑是反串。

韋勒貝克擅於寫出時代精神的刺點,也總以近未來的視角來俯瞰當下。前作反覆寫到的性與愛的分離、新興宗教、複製人倫理議題、買春旅行乃至於當代藝術市場的買賣等等,時常擺在文明終將敗壞毀滅的姿態中,帶著懷舊感傷的眼光,娓娓訴說生命的消逝。他筆下的人物無一不憂鬱,無一不懷著救贖的微弱希望卻得不到救贖(且通常透過一美好女性的形象帶來拯救)。《屈服》的主角是研究十九世紀法國文學的大學教師,一如韋勒貝克慣用的男性形象,蒼白、悲觀、虛無,肉體再無愉悅,與所有人皆無法建立連結,因而孤獨。他只能在面對政治巨變的時刻,與自己的研究對象和作品對話,無可無不可地承受一切轉變,看著任教的大學被沙烏地阿拉伯買下,看著自己被迫退休逐出大學,看著資歷比自己更差的同事因為改宗伊斯蘭吃香喝辣。小說收束在大段落的假設語氣獨白,想著自己終究將臣服於伊斯蘭,全盤接受這個由神所造的完美世界,心無所悔。

小說是虛構,但小說家在虛構中大量摻雜現實人物和情境,模糊虛實之間,然而當虛構超載、逾越,誤讀造出真實傷亡,正如此書導讀楊凱麟所言:「暴力也不再被拘禁於字詞或影像中,而是一切現實力量都昂起匯聚並實現其威力的『混合實境』。」

華麗島的接力冒險

《華麗島軼聞:鍵》書影。 圖/九歌提供
《華麗島軼聞:鍵》書影。 圖/九歌提供
如果《屈服》是大膽切入現實恐懼的混合實境,由五位小說家接力演出的《華麗島軼聞:鍵》,則是聯手打造別開新局的歷史擴增實境。近幾年以重返、深掘日殖台灣在地文史為基礎的再創造,屢出佳作,例如瀟湘神的系列奇幻小說《臺北城裡妖魔跋扈》和《帝國大學赤雨騷亂》、楊双子的百合小說《花開時節》;編寫重整台灣妖怪故事的《妖怪臺灣》、《唯妖論》等等。當中可觀之處,除了高度掌握材料,更在於營造時代氛圍,包括當時器物、習俗、語言,皆能敷陳出自然真切的生活感,一洗以往困於史料的枯燥、堆砌弊病。

《華麗島軼聞:鍵》或可視為這波趨勢的最新火力展示。小說接龍的形式並非新創,比方黃凡和林燿德曾在副刊輪班寫《解謎人》,平路和張系國亦曾合寫共構《捕諜人》,但這兩本小說在創作實驗的意義上遠大於作品本身的可看性。相對於前輩作家略帶隨意性質的書寫嘗試,五位小說家的接龍組合,限定主線規則和背景設定,互相激盪且彼此為難,依序完成各自作品。

小說接龍的啟始點,來自戰後初期呂赫若交託給畫家郭雪湖的一串鑰匙。何敬堯的開篇,以台南望族施氏家中鬧妖怪為引,帶出1930年代的府城風貌,讓文學史上的真實人物西川滿現身,宛如偵探辦案,解決施家疑雲。接著楊双子寫出台中女漢詩人的丰采,讓她與父親的妾談起戀愛,在舉重若輕的細緻敘述下,將棒次交給陳又津的BL小說。看完台北高中男校的美術老師與兩名美少年的三角戀,以第四棒之姿爽颯登場的瀟湘神,巧妙地將前三篇小說的情節和角色,無縫接軌到自己的篇章,借力使力將層層謎團逼向解謎的邊緣,又適時收攏交付給最後一棒的盛浩偉。整本小說歷經懸疑、鬼怪、百合、BL、奇幻,最終在後設寫法的混搭中融為一體。帶著1930、40年代魂魄穿越而來的五篇小說,像是五種層次的擴增實境在碰撞、交織,不僅疊合虛實的差異縱深,甚至彼此的線條和色彩都在對話,拓展出豐富、扎實的時代趣味。而作為全書起點的鑰匙,或顯或隱的從具體信物,逐漸上升為意象符號,彷若閱讀小說的路徑,從一個個方塊字組織成行、成段,在腦內交匯想像,從虛空中開啟另一個世界的夾層。

小說出入虛實通往不同方向,正可以這兩本作品交相映照:《華麗島軼聞:鍵》將真實人物化為小說角色,一篇篇超展開神鬼大冒險,帶來新奇的閱讀爽感;《屈服》以虛構介入現實,令人信以為真乃至於濫殺無辜,提供危險的愉悅。打開現實維度的小說,有時是解放諸多可能的鑰匙,有時也是封印一切可能的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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