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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小說〉】迷走在平行世界

2017/11/11 07:25:32 聯合報 周昭翡

《待月記》書影。 圖/印刻提供
《待月記》書影。 圖/印刻提供
2011年,柳丹秋以新人之姿獲得備受矚目的第一屆「台積電文學賞」正獎。當時她僅二十七歲,得獎之作〈溯洄行〉獲得幾位評審一致肯定。在形式上,她雖採取當時正蓬勃發展的「部落格書寫」,儘管形式創新,小說本質卻住著一縷老靈魂,自由出入其間,對於當下流行的網路世代,帶著濃濃的反思色彩。

〈溯洄行〉主角是一位七年級生卯花,平時工作,周末化身cosplay(角色扮演)。她在部落格中細數cosplay圈的點點滴滴,透露「御宅族」的生活樣貌,藉由一則一則相互關聯的記事,展現七年級世代對未來的迷惘,以及性別與文化認同等價值觀。我猶記得她得獎後謙虛說道,這篇小說仍有許多不足之處,「準備以五年的時間修改」。以五年時間修改一篇小說,未免和瞬息萬變的網路世界背道而馳,格格不入。果然,時移事易,不到五年,社群網站推陳出新,百花齊放,部落格已然成了過去的歷史,她決定讓它停在它的時間裡。得獎後六年,柳丹秋完成新小說〈待月記〉。

〈待月記〉的主角楓,從小與迷戀登山的父親同行,父親救助山難的英勇事蹟,並帶著年紀小、扮男裝的女兒攀登大山的壯舉,皆成為登山界傳奇。楓不善言詞,有嚴重人際溝通障礙,幾至白癡白目的在人世間生存,一度走不出困境。大學曾參加登山社,幾年後發現當年登山社學長,也過著歪斜乖離的人生,在臉書上不斷透露自毀的訊息。於是她綁架學長去登山,決心以一己之行動力拖著學長走出來。

當楓與學長進入南湖山區,小說自此開展一段艱困異常的荒野求生模式,這求生之舉無異於把現代人放到原始石器時代,如何辨識植物,取得水源,病中自救,解決生理需求等,令置身野外的兩人,傷痕累累,隨時可能失去生命。他們互相取暖的方式不是安慰彼此,而是刺激對方,激起對方求生意志,在與大自然的搏鬥中一次次脫險。然而兩人同行異夢,楓的目的似乎不止於拯救學長,更有弦外之音,她盼望一生留駐山中,不再回到人間。

〈溯洄行〉與〈待月記〉合為一帙,看似自人間脫軌的平行世界,卻又互通。中間以戲劇對話形式的「茶憩」連結。無論〈溯洄行〉的角色扮演,〈待月記〉的野地求生,都是癡迷於一件事,前者擁抱虛擬世界,後者走入蠻荒之境,這種對現實的遠離皆有幾分不得已,〈待月記〉中的楓,究竟因為語言的溝通障礙而遠離,或因為遠離而導致了溝通障礙?雖不得而知,但她走向的平行世界,走得更孤獨、更閉鎖、更絕對。如果將之視為回歸山林或倡議環保之作,恐怕簡化了小說的意圖,我以為更接近傅柯在《瘋癲與文明》所思考的、被監禁的精神病患,儘管瘋人院的建置伴隨「理性」而來,卻帶著強烈的歧視。在理性與非理性之間,何者屬精神異常,誰有資格審判這一切?楓儘管有語言溝通上的困難,處處碰壁,但在她的世界裡,具備罕有的荒野求生的絕技,如此令人嘖嘖稱奇,讚嘆嚮往。她經由拯救他人,進行一段自我洗滌的心靈跋涉,彰顯每個人所存在的意義。楓的荒野歷程,又有如耶穌在曠野中的呼喊,實則具備深刻的救贖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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