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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散文〉】文學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

2017/11/11 07:24:08 聯合報 崔舜華

《無名者》書影。 圖/八旗文化提供
《無名者》書影。 圖/八旗文化提供
你在這裡時,你怎麼樣活?

如果我離開,誰會記得我?

胡晴舫在其散文新作《無名者》中,反覆叩問著記憶與去離的取捨之難。

〈我人不在此〉寫當初在「陌地生」,異地求學的龐大孤寂,使她打散以往的自己,析解、分崩、重組,最後成為如今的「我」。〈那片我稱之為家的燈火〉寫香港,寫她租賃的港島半山的舊大樓。在這個社區裡,留下的都是被時代遺忘的孤鰥老朽——一群失敗者,一個外地人,意外或非意外地撞見許多人間煙氣,悲喜來去,於是蕪常常在。〈無名的人〉帶我們去公園看樹,看人,看年老的人們,稚齡的幼童,生死群聚於一處窄方綠地,喧嚷都市間,這分寸之綠竟安靜如死,背負無名宿命的人們匆匆經過,僅僅是擦肩的瞬間,也完成一輩子的方生方死。

由於無名,故格外乾淨,如電光朝露,因相遇而新生,錯身間便死去。

他人笑我太狂妄,我笑他人看不穿。就是這一份「看不穿」,溫近乎冷,卻透明乾淨,像星系間的一顆缺口。胡晴舫的文字銳準如針,她一線一字地,繡著她眼見聽聞的人生百態,和她,那滿溢無止的慈悲。冷澈與溫暖,混惑與精密,自悲與自持。她所寫的每一篇,關乎人生的流盪與疲憊,矛盾與孤獨,其內部卻如一座深湖,輕輕擁抱著她曾偶然遇見、或深或淺認識的,一座座城市之中,一張張無名面容。

〈無名的人〉中,胡晴舫引了上海作家金宇澄:「我以前一直認為,人等於一棵樹,以後曉得,其實,人只是一張樹葉子,到了秋天,就落下來了,一般就尋不到了。」

她寫:「高樓為木的水泥叢林中,有真正的樹,我就去那裡走走,想想一個人到底是樹還是樹葉子。」

讀這本散文,我們讀的並非僅僅是作家自身的孤獨,而是集體的孤獨,時代的孤獨,與脂粉盡褪後、驚鴻一瞥間的生命的荒蕪面目。一個人,生而在世,與他人碰撞、擦肩、交錯或擁抱,偶爾停下,彼此凝視;有時亦良久駐足,待得久了,兩個人便湊在了一起。

在不在一起,日子都得過下去。人間煙氣,市井繁荒,簇簇埋藏著塵世中萬千繁蕪心事。從《旅人》、《她》、《我這一代人》、《懸浮》、《濫情者》,一路行至《無名者》,胡晴舫在許多張樹葉子上寫故事,她那麼瘦小那麼專注,如一名鈔經僧侶,疲憊而苦澀。偶然靈光頓悟,無情紅塵便有了幾絲甜味。

我們忍耐生存的一切磕碰瘀傷,為求生活裡一點點偶然的平靜的報償,恰如〈無所謂快樂〉中,她一字字寫下:「活得庸俗不是問題,而是忘記了偉大的可能。文學使我想要變成一個好人。」

專靜如樹,飄零如葉。《無名者》讓我們知道,這世上有人心別無他求,只願意用幾行帶光的字,映亮我們傷痕累累且籍籍無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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