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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小說〉】鄭和的跨文化偏見地圖

2017/11/04 07:08:37 聯合報 詹閔旭

《三寶西洋鑑》書影。 圖/聯經提供
《三寶西洋鑑》書影。 圖/聯經提供
身兼小說家與藝術家雙重身分的顏忠賢,小說創作向來晦澀、難讀、費解,充滿藝術實驗拓荒精神。數年前出版講述自身家族三代史的《寶島大旅社》是標準顏氏風格,他也憑此書一舉拿下台灣文學金典獎、亞洲周刊年度十大小說多項大獎。2017年,他推出新作《三寶西洋鑑》自然備受期待。

《三寶西洋鑑》挑選鄭和下西洋為故事藍本。鄭和下西洋是一則眾人耳熟能詳,也有點政治意識不正確的故事,近年在台灣已鮮少有人提及。顏忠賢重拾這個老掉牙故事,頗讓人驚奇。他如何書寫鄭和?如何敘述華人航海家的南洋行?而當中國的一帶一路、大國崛起喊得震天響,台灣小說家站在什麼樣的角度和位置呈現鄭和下西洋的故事?這皆是閱讀《三寶西洋鑑》不可錯過的角度。

《三寶西洋鑑》結構嚴密,包括楔子、首篇、正文、尾聲、九篇附錄與補遺,正文分為三條敘事線,計有「鄭和部」八篇、「馬三寶部」八篇、「寶船老件考」十六篇。小說家彷彿考古學家,深入歷史縫隙,以破碎、拼貼、奇詭、華麗到不合乎常理的敘述句型重構鄭和下西洋的經典傳奇。

以往我們將這一類以小搏大、顛覆正統歷史敘述的作品稱之為「新歷史小說」,我倒想指出,儘管《三寶西洋鑑》同樣調度歷史題材,時間、歷史、記憶在這部小說扮演的位置卻不如空間顯著,事實上,顏忠賢新作順著鄭和下西洋所擘畫的跨國航道,有助於深思跨國、跨文化、跨種族接觸下所產生的偏見。

「鄭和部」和「寶船老件考」這兩條敘事線圍繞鄭和傳說開展。根據記載,鄭和曾率領二萬八千隨眾七度出使西洋,足跡遍及東南亞與東非諸國,儼然是當代中國一帶一路計畫的1.0版本。不過,鄭和敘事如今已然窄化、扁平化、神化,當我們高抬鄭和帶給東南亞諸國的貢獻,一方面把華人視為文明教化者,另一方面將東南亞諸國貶低為毫無教化的番地野土,隱含文化偏見。

顏忠賢透過「鄭和部」和「寶船老件考」這兩條敘事線,企圖還原鄭和傳奇的複雜面貌與血肉,抵抗偏見。顏忠賢為了重建鄭和形象,累積大量田野調查,「鄭和部」以虛構筆法深入六百年前鄭和面對遠洋航行的內心焦慮與不安,「寶船老件考」則從物件史角度側寫鄭和下西洋所遺留影影綽綽的神話、傳說與儀式。

換句話說,面對鄭和學背後隱含的文化偏見,顏忠賢所採取的策略,並非是構築更雄辯、更具有政治正確的批判論述予以反擊,而是將歷史、真實、偏見一律踩成碎片,歷史不可全,知識不可信,文明不可得,一切將飄盪在認知本體流離失散的歪斜情境。

「馬三寶部」是《三寶西洋鑑》另一項別出心裁的設計,恰好可與南洋偏見相互對照。馬三寶是鄭和入宮前的姓名,《三寶西洋鑑》裡的馬三寶彷彿鄭和六百年後輪迴轉世,更似小說家顏忠賢的化身。當年鄭和下西洋,寶船停靠南洋,而六百年後的台灣人馬三寶頻繁出入國內外各大藝術展場,算是接續鄭和未盡的旅程。然而,馬三寶遊歷世界諸國觸目所及俱是慘遭刻板印象化的中國,唐人街、符咒、瓷器、中藥、春宮祕戲圖,中國在此不只遭到凝視,更以廉價、淺薄、扁平化的方式構成缺乏深度且複雜內涵的中國文化奇觀,另一種層次的偏見於焉浮現。

總的來說,「鄭和部」和「寶船老件考」這兩條敘事軸線觸及華人與東南亞居民之間的跨文化接觸,「馬三寶部」這一條線則逼視西方視野下的中國偏見,從「看」到「被看」,涉及中國在世界版圖的權力消長。《三寶西洋鑑》擘畫出極宏觀且具歷史厚度的全球偏見地圖。

回到這篇短文開頭的提問,當中國的一帶一路、大國崛起喊得震天響,台灣小說家站在什麼樣的角度和位置呈現鄭和下西洋的故事?小說沒有留下具體回答,而是以顏氏風格化的敘述語言勾勒鄭和的自我詰問、西方人的黃禍恐懼、一段又一段如祝如禱的歷史證言,留待讀者不斷尋思《三寶西洋鑑》這本小說隱含的最核心的當代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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