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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小說〉】相遇是一場好玩的遊戲

2017/10/07 07:11:26 聯合報 林俊頴

《文藝春秋》書影。 圖/衛城提供
《文藝春秋》書影。 圖/衛城提供
在七月號的《印刻》,與賴香吟、童偉格會談解嚴卅年與小說的糾纏,身為八○後第一班的黃崇凱坦承解嚴是年才六歲,回首卅年是一路化中主台的成長過程,冷戰時代的禁錮與壓抑於他其實微渺不察。因此,這本小說的應時出版,書名「文藝春秋」戛戛然有其大義,其主編解釋得好,既巧妙挪用日本老牌的經典雜誌名,也是呼應史書正典《春秋》。只是,張大春早在《小說稗類》便寫了,小說的本體論何其簡單——寫來何其困難——是「一個詞在時間中的奇遇」。今日我們豈能再犯錯,視小說為歷史的工具與附庸?同儕譽為人肉圖書館的黃崇凱,以廣博閱讀為基底,施展信手拈來藝文圈瑣碎但不冷僻的軼聞掌故及其細節便成滿天花雨的技藝,十一篇小說讓百年前的故鬼、老人舊靈魂,以及未老先衰或疲賴的文青,甚至數百年後的移民太空人穿越時空奇遇,恍兮惚兮,浮沉時間大河的我們讀來難免要問,叫喚那些徘徊不去的歷史鬼影重現紙上,所為何來?從仍健在的聶華苓到亡靈鍾理和、王禎和、柯旗化、楊德昌,再到早逝的袁哲生、張雨生,一系列確實深具歷史意味且生平故事肌理深厚的人物,黃羅列擺布,當然不可能只是懷舊流連,那麼是要平反或顛覆?恐怕也未必,所以是另有其他企圖?

借用王德威的著作書名,「歷史與怪獸」,被黃實名「染指」的人物群像,還有已成過往文物的《漢聲小百科》、國台語流行歌曲,無一不具體輻射著其人其物的時代氛圍,書寫他們的名字進而虛構玩弄,歷史與小說於是合體,乍看竟然如同電玩世界。所以,小說指陳的歷史究竟是怪獸還是線上遊戲「魔獸世界」?對於黃這後生小子,鍾理和、黃靈芝、王禎和、聶華苓等諸位老前輩,絕無不敬之心,卻都可以大膽拉下馬來cosplay、角色扮演一場,藉他們的臉孔要說說他八○後的茫然心思,世界賽局中的台灣島國的運命,借用張雨生的歌,當下通往未來,會不會是一場夢?

政治小說更是難寫,我也不認為黃有此圖,十一篇作品大可以王禎和及前代為界,分為上下兩部,總和根本是一位對書寫與文學一念耿耿的資深文青之個人心靈史,黃對當代此時的狂想與哀傷,戲謔與真情,一次披露,尤其以〈你讀過《漢聲小百科》嗎?〉、〈向前走〉、〈七又四分之一〉、〈寂寞的遊戲〉最是令人動容,小說家直面碰撞他身心所繫的當代,火花靈光迸射。譬如,流行樂是公認台灣迄今最成功的文創產業,黃伶牙俐嘴遍數那些與他一起成長的歌曲,在我這老人類讀來,彷彿暑夜看星空。

文青不死,只是逐漸老去。他們必然熟悉那則傳說,當年新銳小說家質問其師,為什麼你的小說中沒有一個認真悲傷的人?而今政經、環境、能源種種,族繁不及備載的時勢於年輕世代是多麼嚴酷的考驗與困境,稍有覺醒、願意認真的豈有樂觀的餘裕?不必背起包袱去回望古早,黃立足現此時,向前望,心懷的卻是那麼古典的傷悼,今日小說家寶惜珍視的種種,來日終將是科技與虛擬的鬼魅廢墟?即使不是,也是科技的工具與附庸吧?一如美劇影集《西方極樂園》(Westworld)那樣的「進步」卻荒誕淒涼?

告別《壞掉的人》,黃崇凱平抑一己的傷感,看似張揚地與一群文學老前輩相遇,出入百年前與百年後,然而時移勢易,世代差異不可謂不大,他軸心的憂慮或者是在我們島國,文學小說這一門古老的手藝只有更式微?不管書寫的是中文還是華文,台魂漢才或是一條值得思考的必然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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