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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回憶錄〉】為現代詩畫鬆綁

2017/09/09 07:18:11 聯合報 余光中

《試按上帝的電鈴》書影。 圖/九歌提供
《試按上帝的電鈴》書影。 圖/九歌提供
羅門似乎一刻也不能忘懷自己是詩人,這在現實生活中引起很大的挫折。

他進了醫院,本應記得自己的身分是病人,而非「偉大的詩人」,

結果他會攔下工作中無辜的護士,向她宣示詩歌的功德,並且展示自己寫在海報上的大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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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在四十五年前,羅青出版了一本奇特的詩集,叫作《吃西瓜的方法》,我讀後深有所感,主動為他寫了一篇書評,名之為〈新現代詩的起點〉。從此台灣的現代詩的寫作,或多或少,就有了若干質變。當時所有的現代詩,不但在氣質上不僅多愁善感,與社會相當格格不入,在語言上也注重「張力」,繃得很緊。羅青的詩在氣質上卻頗平心靜氣,對社會並無敵意,而語言上也放鬆了「張力」,甚至有點詼諧,偶開玩笑。我寫了那篇書評,是表示對新起點的歡迎,而非樂於發現又見一位新人,風格和我親近,足證吾道不孤。我發覺,羅青的詩風在於主題貫串全篇,因此警句不多。與當時的現代詩形成對照的,是此前的詩,偶見警句,有句而無篇,失去了平衡。另一對照,是此前的詩,好引西洋詩的名句為副題,挾洋自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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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心通於畫意,所以後來羅青漸漸在國際以畫家成名。他的畫意充盈了中國水墨的傳統與西方創意的新銳。最動人的,是其實中盈虛,虛中含實,終於虛實相通,即虛即實,出入無礙,自由得令觀賞者虛實相激,一面訝其可驚,一面又樂其可喜,這種來去自由,令人如看川劇之「變臉」。我最歡喜天真未泯的嬰孩,兜其驚訝的絕招,是對他笑,忽然以手蒙面,忽然又縮手露臉,可謂屢試不爽。觀賞羅青的畫,我們就變成了小孩,被戲於川劇的變臉。看他的畫,還買一送二,有不少「小確幸」。他擅於利用中國畫的傳統:例如在畫面蓋印,以求其驚訝與平衡,讓西方的觀眾誤會用印處原來是畫的一部分;又常於畫上題句,增加意外的情趣;或將觀眾立足點提高,俯視得見馬路在下面轉彎,而椰樹的頂枝頂葉,在風中飄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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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青的畫藝終於蓋過了詩名,乃使楚戈順著我的句法,刊出文章,且名之為〈新文人畫的起點〉。當年我肯定羅青率先開闢新疆,其意不在引他跟上吾道,而在鼓勵他獨上征程。他的長征今日已明確可見。如今他回顧上世紀台灣文藝的成就,不見唐文標那麼悲觀,評價那麼負面;反而認為它貢獻多元,觸鬚敏銳,值得作家與藝術家們引以自豪。信心如此樂觀,值得我輩高興。

羅青歷數他有幸得挹清芬的二十三位先進,感謝當年獎掖他的前輩,其中我較感親切的,包括梁實秋、周策縱、林海音、高陽、席德進,和我的叔叔余承堯。最後一人,雖血緣與我親近,我存和我卻不很感到孺慕,因為他鄉情至上,而且重男輕女。每次來我家吃飯,總說我母親的手藝遠不如永春菜,盡失風度,怎能和高克毅、思果來我家作客時讚不絕口相比。但客觀上,我們又不得否認他來台後把南管的藝術也傳來,隔海成了「漢唐樂府」,而且鄉愁的畫筆也寄愁於永春的青山,發展成「鐵甲山水」的獨創皴法。儘管如此,他過日子卻安貧樂道,粗茶淡飯,不求功名,能寫舊詩,也擅書法,一派老式文人的風骨,而衣著毫不講究,簡直近乎邋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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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青這部回憶錄,共寫了四位老友:卷一〈天真直率詩無敵〉寫紀弦,卷二〈只許一人知〉寫周策縱,卷三〈高板凳與矮板凳〉寫周夢蝶,卷四〈試按上帝的門鈴〉寫羅門。他回憶的這四人,也都是我的老友。如果我縱筆寫來,至少得動用六千字。紀弦本來是「文敵」,當年在成功中學教書,他的詩風與詩論,尤其是「現代詩乃橫的移植,而非縱的繼承」,語出驚人,使「渡海三家詩人」之二,鍾鼎文與覃子豪感到不安,竟成立藍星詩社以為抗衡。藍星的作風比較中庸,對紀弦「飛揚跋扈為誰雄」的霸氣,不甘認輸,我在《中央副刊》上發表了一首詩加以諷刺。同時《文星》雜誌也提供了寶貴的篇幅,讓詩人們爭議新詩西化的問題。其實,不久紀弦偏激的主張,也透過他主辦的《現代詩刊》影響了我。同時,《現代詩刊》也一直對我有惡評。過了很多年,紀弦遷居去美國西岸,曾經領了我遊覽舊金山,完全忘記了和我交手論詩的舊事。老來我們重逢,他完全看不出有什麼芥蒂,閒談之中,有時興奮得像一個小孩。最近我收到陳幸蕙主編的散文集《我只想回到自己的家》,其中有紀弦的文章〈一隻鴿子〉。這才發現他的文體全然變了。以前在台北鼓動現代主義風潮時,他慣於文白夾雜,會寫出「乃有我銅山之西應」一類的句子,暗暗地引起吳望堯的仿效。〈一隻鴿子〉全用白話寫出,生動地描寫他跟一隻鴿子的交情,令我非常感動。至此我對紀弦的看法全面改觀,肯定他是一位不失赤子之心的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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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只許一人知〉追述的是旅美多年的學者兼作家周策縱先生。我和周先生沒有深交,但對其人與其作品一向敬佩。羅青把周先生描寫成一位詩魔,家中詩多成災,無地自容,可想文人之家,無一倖免。我倒記起夏濟安教授在台大宿舍的書桌如何書滿甚至書溢的亂象。在他的房裡早就需要一位厲害的女工來徹底清理。大約是在一九八一年,我還在中文大學教書時,即曾開車帶了周公、黃國彬、我存去香港仔華人公墓苦尋蔡元培校長的葬址。後來三代詩人:周公、我、國彬各有一詩紀念此事。周公是兩棲而跨界的詩人,能寫傳統的舊詩,也會像辛笛一般自由,寫五四時代的白話新詩。不過周公更是學者,對五四運動史的研究,久已聞名。

6

卷三〈高板凳與矮板凳〉所追述的是作者和周夢蝶先生的交往。我和這位周公的交往,既深亦久,因為他是藍星詩社的作者,不但在武昌街擺街頭的書攤,做了「一人大學」的孤獨國主,而且常一人去我廈門街的住家,藍星詩人高談闊論,他總是在旁靜聽,偶然加入。他是河南人,隨軍來台,後竟獨來獨往,成了孤獨國主,成名之後,詩友多了,也就登了「明星」之樓。他不解英文,卻勤讀佛經與聖經之譯本,博採眾議,寫出富於矛盾語法的新詩。就這麼,粗茶淡飯,不求聞達於富貴,他過著獨立而自由的日子。不過他雖自由,卻不寂寞,而與女弟子們的通信,倒熱鬧得很。我先後贈他好幾首詩,外加一篇短評(〈一塊彩石就能補天嗎?〉),他卻有收無答。於是我終於向他抱怨,為什麼「重女輕男」?瘂弦也曾對我笑語:「夢蝶是最浪漫的詩人。」儘管如此,他仍是紀弦以下最艱苦卓絕的詩僧,粉絲之多,不可思議。追思會在台北舉行,我遠在高雄,又在病中,未能北上親悼,除在《聯副》發表一詩外,說不出深心是哀其往生,或慶其脫解。

7

卷四〈試按上帝的門鈴〉追述的是大羅(門)與小羅(青)交往的經過。羅門是一位很難分析的詩人,意象雖然好大喜功,卻抽象到不夠落實。因為書卷不夠,而許多大而無當的意象,又往往與意念不相配合,令人迷惑。所以我對他自撰的繽紛術語,總是無法理出頭緒,久之也就放棄釐清,更久也會只覺無奈。我發現,中文欠精的讀者,容易陷入其中,莫能自拔,只能感到一層朦朧之美。羅青比我有耐心,因此較能發現大羅的佳妙,以及其中蘊藏的諧趣與想像力。例如他把泰順街的住家布置成燈屋,名之為白宮。羅門對中國古典詩興趣不大,所以引來引去,只有那麼幾句;他讀的英文詩也非常有限。總之他能用的傳統都存底頗淺。他非常自我中心,所以變來變去,大半是土法煉鋼,籌碼全是來自血肉之軀。羅門似乎一刻也不能忘懷自己是詩人,這在現實生活中引起很大的挫折。他進了醫院,本應記得自己的身分是病人,而非「偉大的詩人」,結果他會攔下工作中無辜的護士,向她宣示詩歌的功德,並且展示自己寫在海報上的大字作品。在許多場合如此宣揚自己怎麼懷才不遇,連人才濟濟的大會上也憤憤不平地為群眾可惜他被冷落的不幸。羅青認為他廣東話(實為海南話)的國語,像念魔咒一般,宣揚貝多芬或巴哈的真諦,其流暢而自得之聲浪,將聽眾推入一道螺旋的迷宮。他為畫展慷慨陳辭時,也不遜於為詩傳道。所以畫展的請帖,曾印有「名詩人,心靈探測博士主講」之句,以資號召。

蓉子不但是虔誠的基督信徒,也是一位體貼的妻子,但羅門蔽於自我的優越感,似乎並不欣賞,反而認為她的詩遠遠不如丈夫。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反誤會自己受盡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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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下一枚鐵做的月亮〉是羅青這本回憶錄的「附錄」,記錄二○一四年九月在深圳跳樓自殺的青年工人許立志(1990-2014),因為留下不少絕命詩,而令舉世震驚,且令羅青聯想到當年由大陸來台的天才詩人楊喚(1930-1954)。茲錄廣東籍的許立志遺作之一,以為印證:

〈懸疑小說〉

去年在網上買的花

昨天晚上才收到

實事求是地說

這不能怪快遞公司

怪只怪

我的住處太難找

因此當快遞員大汗淋漓地

出現在我面前時

我不但沒有責備他

還向他露出了

友好的微笑

出於禮貌

他也對我點頭哈腰

為了表示歉意

還在的墓碑前

遞上一束鮮花

這首詩可說是悄悄的,試按了一下上帝的電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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