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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平之甍」其後

2017/08/26 07:23:51 聯合報 祁立峰

《獻燈使》書影。 圖/瑞蘭國際提供
《獻燈使》書影。 圖/瑞蘭國際提供
根據百科定義——「反烏托邦」(Dystopia)指的是理想社會的反面,對極,令人恐懼生厭,悲摧,殘酷與崩壞的社會與體制想像。事實上桃花源或烏托邦這種極樂至福的波紋投像,原本就猶如氤氳幻夢。

而烏托邦小說在日本文學系譜中早有珠玉之作,從早些年小松左京《日本沉沒》,到近年貴志祐介想像超能力少年回歸部落生活的《來自新世界》;山田宗樹勾擘人類青春時期即以科技凍齡百年,百歲後再施以安樂死的《百年法》。但多和田葉子的《獻燈使》無疑是將這樣的末日寓言、科幻超克、永生與變種超能之作推升到純文學向度。

小說背景設定是這般——大地震後不知經年的日本列島,被板塊推移到了太平洋中央。鎖國,海禁加上汽車電話電器等人造便利再不復存,人類被賤斥或說返璞歸真回到了農業黑暗時代。物產豐饒且尚未被氣候變遷汙染的北海道和沖繩成為人口湧入核心地區,而東京二十三區等蛋黃地帶則猶廢墟荒城,房價經濟一瀉千里。更荒謬的是老人之高齡化問題依舊無解,故事主角義郎高齡一百零八歲仍然一尾活龍,隔代教養負擔起曾孫無名的撫養親職。

而與年長者的健康成反比,生長於後震災後輻射的一代,孩童們無法攝取鈣質而牙齒肌肉全面退化,連穿衣出門上學都成了難以負擔不能承受之重。於是乎社會全體的百歲人瑞們負擔起社會的勞動力,年輕世代卻只得以輪椅、以呼吸器苟且維生。這等逆齡逆天的醫學奇蹟,到底是恩賜還是詛咒?其間隱喻的又是日本當前這團塊世代與寬鬆世代的對決?一切都不可說。

我覺得這小說更奇妙之處在於那些分明架構嚴謹,卻同時又去背景的奇幻設定。義郎的女兒亦即是無名的祖母天南,高中畢業後即離家一去九州再往沖繩,從此落戶農民再不回東京,孫子飛藻由阿公義郎帶大卻淪為不良少年,提光了戶頭裡教育預備金浪跡天涯。幸好沒消多久銀行爆發擠兌潮,經濟崩盤,不良少年陰錯陽差預言了這場反烏托邦大秀。重蹈覆轍般,飛藻帶回來猶如鶴恩返的神祕美女,產下了無名後母親難產而亡,自此這對曾孫與曾祖父的夥伴就得在這黎明衰頹,笙歌俱滅的世紀末,一起苟延殘喘下去。

但作者卻不斷用那些輕盈,清脆猶如童書繪本的敘事,還有那些繁多到有些瑣碎而思寢的同音詞與諧音字,讓這整齣突梯且虐心的故事,更多了些稚趣的轉圜。

書名「獻燈使」同樣是叶韻,與當年東瀛派來大唐的「遣唐使」日語同音,故事最末,十五歲即將瀕臨生理極限的無名被選上「獻燈使」,準備遠赴異國,宛如當年大化革新,看能否救亡圖存,其命維新。只是相對這看似懷抱希望的結局,我仍有些憂患,進而想起井上靖《天平之甍》裡,那一整船沉入海底的遣唐使,與他們耗費畢生青春所抄的書經。面對一整個縱隊的人類世界文明灰飛煙滅的可能,我們所能抵禦的實在太微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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