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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小說〉】神的贈禮

2017/08/05 07:20:14 聯合報 陳栢青

《少年凡一》書影。 圖/遠流提供
《少年凡一》書影。 圖/遠流提供
如果,我的爸爸寫了一本書送給我……

不,如果,我要寫一本書送給我的孩子……

藤原進三是筆名,但真愛假不了,小說家身處監獄,照作者所言,「因應兒子的請求,要我寫一個故事送他,作為陪伴他度過十八歲的禮物」、「把會面十五分鐘裡孩子的悲傷話語,每一個字都刻在心上,回到舍房,點滴不漏的記下來」……小說之外爸爸無法陪伴孩子長大,而在小說裡,主人翁少年凡一忽然變得奇怪了,專擅心理學的爸爸與凡一進行一場又一場催眠治療,竟發現孩子大腦裡有其他不同的意識體存在,在那個小說,也是思考的內宇宙裡,一家子聯手去認識或者對決佛陀弟子、聖殿騎士團、志賀直哉、盜跖……

大逾越帶來大愉悅,古靈精怪想像力之大噴發,小說的好看,在於極端狂想和知識的結合。這樣一本書幾乎可以成為《傅科擺》或是《昨日之島》,或是類型小說《達文西密碼》,將亙古以來的時間像是世界地圖用特殊的方式摺疊,大歷史上看似潑墨隨機散布的斑點其實是彼此有關係的,「佛陀弟子感化了亞歷山大大帝,亞歷山大退兵理由是領悟了『空』」、「拉斐爾死亡之謎藏在〈主顯聖容〉圖中,是教會陰謀傷害。並要其弟子代為完成該圖。其弟子與女子悲戀又成為《羅密歐與茱麗葉》之原形」、「如果讓海森堡遇上佛陀弟子,當量子力學用佛經解釋」……縱橫經緯,天才洋溢,歷史不再是斷裂的,個別演化的單支旁脈,背後有一個奔騰的流,不足的地方,恐龍的DNA可以用青蛙補足,便添入小說家之筆,這樣豪華動員,六神合體,每一章都足以成為一大部頭歷史懸疑小說或奇幻小說之開端,卻轉了個彎,放進孩子床前襪子成為變形金剛──我要把這草原上萬獸奔騰的想像力,世界上所有的壯麗,迴旋的星河統統贈予你──故事的尾聲不是通向歷史的末端,而是成長之謎:我是誰、虛無了失去意義了怎麼辦、如何管理時間……

小說多奇幻,但他又是最現世的一本書。《少年凡一》極盡一切寫穿冠吃用,食物怎麼吃,名牌如何搭配,由音樂談到庭園建築,食衣住行,這作者是有雜學的人,他也是懂生活的人。這便成一本「有餘」的小說,且不論那其中提及之真假,但他建構了一個物質世界,極端戀物,其實是作為現代文明刻度的一個指標,「這就是爸爸的當代」。

很現實,但小說中有兩種「現世的拉扯」值得一提,其一是「對此時時空的指涉」,故事大背景是當下日本,但小說中人物討論日本政局,主導兩黨的,一個「被英國《經濟學人》罵笨」的鞍馬總理,一個是「大家覺得他是空心的」的民主黨主席有文英菜,那已經不是暗喻明喻了,我以為那裡頭超越不只是「小說如何對決現實」,而是,「在那樣小小的方寸中」──例如監獄──小說家比更多人越過有形的無形的圍牆,看見更大的世界──是一種「格局」的建立,他在這裡真正現身了,為了超越。

此外,建築於歷史的奇想小說其操作方式是「傾力於我們認知歷史的翻案、翻轉,乃至於翻覆」,《少年凡一》中對既定歷史予以顛覆,也對主導歷史的人,如掌權者、國家、特定宗教發出不平之鳴:「當年要不是你們施加迫害……」這是另一種「與現世的拉扯」,意外的是,這對於主流型態,主流權威、「人們所公認」的大聲說不,竟然出現在一本「爸爸給孩子的祝福」、麥克阿瑟〈為子祈禱文〉中。我覺得這是父親送給孩子的愛中最美麗的一部分:我想把這一切,我所擁有的對你最好的,統統縮在這個黑盒子、「變形金剛的火種源」裡,展現給你,請你聆聽爸爸的話,但爸爸我啊,要你勇於反叛,去冒險,去質疑,「你要向神說不」、「自己去開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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