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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新詩〉】充滿回憶 知覺當下

2017/07/22 07:30:20 聯合報 ◎陳義芝

《北港溪的黃昏》書影。 圖/普音文化提供
《北港溪的黃昏》書影。 圖/普音文化提供
詩人綠蒂(1942-),與「中國文藝協會」、「中華民國新詩學會」關係密切,長時間擔任祕書長、理事長,辦理文藝獎章授贈及優秀青年詩人拔擢等事務;近年主編《秋水詩刊》,頗多新猷,展現了「其命維新」的氣象……此皆為文壇、詩界人士所熟知。但若說起1961年底,十九歲的他以一位仍在學的大學生,即接編當年甚具影響力的《野風》文藝雜誌,並於翌年創辦《野火》詩刊,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1960年代年輕的綠蒂,出版過兩本詩集(《藍星》、《綠色的塑像》)後,有一段時間未繼續開拓詩的版圖,但證諸1990年代以來他再接續、再出發、再綻放創作姿采的成績,顯然以「綠蒂」作筆名的那一顆詩心,以及以「野火」自期的那一股激情,始終未消蝕。

最近他又要推出新集《北港溪的黃昏》,這可以看作綠蒂晚期詩風──七十歲以後「充滿回憶,知覺當下」的特殊表現。「借用」薩依德(Edward W. Said)的話「藝術如果不在現實面前自棄權利,結果就是晚期風格」,綠蒂晚期的詩並不帶否定性,沒有所謂的撕扯、裂痕、碎片、密碼,與他存在的社會秩序也未見矛盾、疏離,反而映出一種靜穆、和解後的成熟。

綠蒂面對繁瑣的、與人交接的行政事務,及歲月催逼的無情現實,竟能持續從容寫詩,這就是我借用的不「自棄(作為詩人的)權利」的意思。然則他的晚期詩風如何得證?以選做集名的〈北港溪的黃昏〉為例:

媽祖廟縮小了記憶的版圖

不再是兒時嬉遊的樂園

橋上沒有載運甘蔗小火車的汽笛

只有南陽國小的弦歌

與鳳凰木依舊

北港溪是雲林最重要的水系,雲林是綠蒂的家鄉。儘管時代變遷,景物滄桑,不變的唯是回憶所珍惜的童年歌聲。而今,北港溪這條生命隱喻的長河雖已黃昏,但夕光更能在水上織錦:

每一吋夕光緩緩編綴成

七十餘年歲月的織錦

小漁舟在三級風中

引領視線航向更遠方的蒼茫

「七十餘年歲月」是詩人的人生,「小漁舟」是實景,何嘗不是詩人自喻;「三級風」吹在溪上,也吹在人生的路上,孤舟一葉,將視線與心思一起拉遠──他的人生還要航向更遠的遠方。這就是他在回憶中所知覺的當下感受。

綠蒂之所以能知覺當下,來自雲遊的閱歷,他寫過許多世界各地的旅行詩,更何況還擁有心靈的旅行。詩人經常以「雲」自況:「雲的旅行沒有疆界/無須護照與簽證……夢境獨自飄遊/所有的美麗與哀傷/都如雲一般寂靜」(〈雲的旅行〉);「像雲悠然自在/潔白而了無掛礙/我只是去追尋/另一種隱居的方式」(〈終站〉)。在當下的知覺興發中,對照過去與現在,所思所想往往更及於未來,〈終站〉一詩即思考人生最終的歸向:時間不可能停駐,一生「像一冊被風急速翻閱的舊書」,沒有什麼好傷心的,因為書寫下來的文字都留在靜止的心房,璀璨如天上的星光。詩,是他生命之光,詩使他的現世風景煥發出光。

細察綠蒂的新作,「沉默的山丘」是他心中恆久屹立的形象,並以此形象與故鄉的土地連結,成為召喚他向前的「遠景」。〈情繫清溪湖〉的距離體察,與〈存在不一樣美麗的瞬間〉的時間感悟,也都得自於同樣的一顆詩心。

《北港溪的黃昏》詩集另一特色,是隨處閃現的那種不認命的元氣,這也可視作綠蒂晚期詩風的標誌,典型的例子如〈航海日記〉:

不識水性

卻愛海的蔚藍

沒有航圖

卻愛孤帆遠航

不管浮木或燈塔

不管攀附或指引

都是海深情的救贖

今夜海鷗隨泊的港灣

彼岸燈火輝煌的召喚

都是思維的異鄉

最後一節,詩人說「要在無人識的陌生口岸/點一杯藍色的海洋」。人生沒有衝突,也永不退卻,是和解的境界,是對征途有所理解的靜穆。

綠蒂在〈前言〉中說:「旅人沒有邊境,透過零落的畫面,以記憶和思念,拼湊生命的風景,讓所有遺憾都成熟為祝福。」我的閱讀體會是:記憶和思念寫成的詩彌補了黃昏零落的遺憾;詩人留下了詩,他的跫音也將在沒有邊境的旅途不斷回響。如此啟示,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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