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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世界】完全敘事的抒情

2017/07/22 07:29:02 聯合報 ◎何致和

赫拉巴爾「河畔小城三部曲」書影。 圖/大塊文化提供
赫拉巴爾「河畔小城三部曲」書影。 圖/大塊文化提供
赫拉巴爾堪稱人生經驗的烹炮大師,而當他在處理自己的生活史時,

更別出新裁使用了不同於一般傳記體小說的作法。

他借用別人的眼睛來觀看自己,或說,

他潛入了自己生命中最親密之人的體內,

用她們的視角來看他所在的這個世界……

自傳體或回憶錄小說向來是作家創作的一種主要類型,有人以此類書寫崛起於文壇,有的則是在累積一定名聲與創作資歷後才提筆回顧自己走過的人生。無論次序先後,這些把故事根脈深深扎入人生土壤的作品,往往特別細膩、深刻且豐美,一次又一次證明生活經驗確實能為本質虛構的小說帶來充沛的養分與活力。

普魯斯特固然以《追憶逝水年華》在歐陸西緣為此類書寫豎立起一座難以超越的大山,但遙望中歐捷克,亦有一座氣勢雄偉的山頭與之相對。差不多在1987年前後,七十三歲的赫拉巴爾,先把描寫自己童年和母親年輕時光的《剪掉辮子的女人》、《甜甜的憂傷》、《時光靜止的小城》三本小說合輯成「河畔小城三部曲」,緊接著又發表了四十萬字的自傳體小說「妻子的眼睛三部曲」,完成了一次規模龐大的個人生平書寫。

不僅如此,赫拉巴爾的其他作品亦大都以自身經驗為主。他的小說題材總是取自生活,特別是社會底層的生活經驗。他讓筆下那些居處邊緣位階卑微的小人物栩栩如生的方法,並非藉由想像,而是來自長期密集的凝視與觀察,他把「經驗」在小說中的功用發揮到極致,證明了作者所在的位置就是世界的中心。

赫拉巴爾堪稱人生經驗的烹炮大師,而當他在處理自己的生活史時,更別出新裁使用了不同於一般傳記體小說的作法。他借用別人的眼睛來觀看自己,或說,他潛入了自己生命中最親密之人的體內,用她們的視角來看他所在的這個世界。此固然為「妻子的眼睛三部曲」題名的由來,但追其源頭,其實作家早在1974年發表的《剪掉辮子的女人》就如此做了。

在《剪掉辮子的女人》中,赫拉巴爾穿越到1920年代的中歐小城,化身為母親瑪麗以第一人稱進行敘事。整部作品似乎沒有明確的故事核心,但從小說第一句話開始,赫拉巴爾就如野馬脫韁奔騰出綿延細密又不受拘束的文字,不斷描述再描述。這些文字幾乎都是敘事性的,光是看赫拉巴爾如何用來刻畫人物及記錄事件,便足以目眩神迷,若我們再仔細觀之,可發現這些敘事性的描述都隱含著強烈的情感流動,這才恍然明白原來赫拉巴爾的敘事全都是為了抒情。

同樣的,在《甜甜的憂傷》中,亦可見到這種完全以敘事作為抒情的筆法。這部作品顯然是「河畔小城三部曲」中最平易近人的一部,赫拉巴爾在此書寫他的童年,很容易能引起讀者的情感投射,儘管我們的童年遠不及他的刺激、艱難和混亂成一團。此作手法看似傳統,但赫拉巴爾一樣秉持完全敘事準則,他把敘事者所在的時間位置,嚴謹限定與當年那位胸口被惡整刺上美人魚圖案的少年同時,使得此書無論描寫的是滄桑或荒謬,都顯得真實又生動,現場感十足。

童年故事有的甜蜜有的哀傷,但經過時間的長期積累,往往甜美的會變憂傷、憂傷的會變成甜美,而赫拉巴爾總能將甜美與哀傷同時襲向讀者。然而到了《時光靜止的小城》,當他把視角再度變換成已年老的母親瑪麗時,時間的展望被猛烈扭轉了方向,記憶也取代行動而成最高的主宰者。赫拉巴爾讓時間停止在小城郊外的養老院,儘管養老院中有些老人始終處於睡眠和半睡眠狀態,儘管「意識」是這裡的醫生想要抑制的東西,但敘事者「我」卻不受約束,時光是靜止了,她的思緒卻奔騰在自己走過的人生以及國家民族幾十年來的變革裡。往日的豐華、匱缺、歡欣和愁苦,人與人之間的恩怨,大時代在所有人身上烙下的印記,在此全都化成綿密不斷的娓娓傾訴。

赫拉巴爾用文字捕捉記憶的流動,任性地不用分段方式干擾意識的進行,這卻無妨讓《時光靜止的小城》成為「河畔小城三部曲」最優美的一部。喜歡當「故事獵人」的讀者或許會有點失望,因為他們可能看不到可以寫成本事的劇情,但這是典型的赫拉巴爾,完全的觀察和描述,完全的人物和生活。他的每一個敘事都暗藏著抒情,字裡行間總是隱隱閃現著生命的光芒,將往事的回憶栽種成一座繁花盛開的庭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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