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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 〈劇本〉】祁立峰/婆娑之洋 美麗鬼島

2017/07/15 07:47:53 聯合報 祁立峰

推薦書:汪其楣《汪其楣劇作集》(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出版)

「1895年,簽訂馬關條約。」「那年六月二日,日本的軍艦從枋寮、打狗、大甲、中港、基隆砲轟台灣。」「1896年,延平郡王祠改成開山神社。」

「1897年,日本式的劇場——『浪花座』開幕了。」「1907年,林獻堂和梁啟超見面。二十六歲的林獻堂旅遊日本,特地到橫濱的新民叢報館拜訪梁啟超先生。」(汪其楣〈人間孤兒〉)

怎麼看上述這些條列的台灣歷史大代誌,分明就是這幾年「台灣吧」、「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的專題,若不是先確定

著述年代,實在很難想像〈人間孤兒〉如此劇作成於風雨飄搖、台灣前途何止未定、簡直詭譎難測的前解嚴時期。

我其生也晚,無緣親眼見〈人間孤兒〉這齣劇上舞台搬演,但素知其名是來自於劉紀蕙老師當年、或曰迄今仍相當重要的學術著作《孤兒‧女神‧負面書寫——文化符號的徵狀式閱讀》,「孤兒」意象寄寓的自然是從吳濁流《亞細亞的孤兒》以至於汪其楣〈人間孤兒〉一劇。直到包括此劇在內的《汪其楣劇作集》第一和第二集出版,於是〈人間孤兒〉、〈大地之子〉以及〈人間孤兒枝葉版〉這些當年的神劇經典劇,如今的劇本都這麼開誠布公,成了可歌可詠可再現的紙本書。或許會有論者堅持戲劇必須透過舞台還原才能得其精華,而劇本不過是初階的材料。但也誠如柯慶明老師於序徵引的元好問詩:「鴛鴦繡了從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名家的戲劇集甚少出版,這幾部經典劇作如今能夠結集,恐怕將成方家之逸品,粉絲大確幸。

如今回望起那時代有些過時突梯的劇目,如「迪斯可」,「兒童美語」、「新宿族」、「白人傳教士」,但卻又有好幾篇宛

如預言如讖緯,直到多年後仍能在當前這個眾聲喧譁之崩世代、厭世代若合符節的章節——如「爆炸沒關係」、「吸食汙染」(分明就是對空汙、對PM2.5懸浮微粒的預示),「舉抗議牌」(太陽花世代?),「女工的故事」(八○年代版的做工的人?)或「竹簍隊」、「雨夜花」(前陣才風靡的白色恐怖遊戲「返校」)……更別提那神祕主義最高境界的、成劇於1990年的〈大地之子〉末章所預言的關於1999年一場毀滅與重生的大地震。

我想起宇文所安說的,文學如何作為整個世界的讖象(Omen)之存在。寫作者必然是善感的,但當作品之感染力足以侵擾並涉入真實世界的硬核時,那麼這般的作品只有可能是經典而無他措置。

關於這樣的經典劇,其如何陳述如何條列,如何點狀的將事件作為一中立物,眾聲多聲部交混成所謂的「婆娑之洋,美麗之

島,我先王先民之景命,實式憑之」(識者必然從此段看到幾年後朱天心〈古都〉對此段另一種聲腔的複寫)。與其說汪施展喧譁聲部的技藝,倒不如說這些多元混聲共構原本就是我島的文化地景與屬性,那麼就我看來,〈人間孤兒〉或〈大地之子〉所設定的角色,情節,舞台構造,實在很容易聯想起我們才剛剛痛惜殞逝的齊柏林導演《看見台灣》。

少數論者誇言《看》未言明所謂的黨國斲傷,但此等評論當真低估了藝術作品的擱置、懸念與中立性。而這樣的中性進入汪劇作中,正是她獨家的留白,留給觀眾的反思與細究。這般留白或許未必等同於林懷民賴聲川式的,但那樣的挖洞克漏字之力道手勁,即便早就解釋了戒嚴、輪替了政黨之今日,依舊能遙想當年該劇的拼貼與魅惑。

將近三十年過去,一覺醒來福爾摩沙已淪為鄉民所謂鬼島,更慘的是當年不過是退出聯合國中美斷交,如今遭世衛賤斥和邦

交國雪崩的我島,又何止孤兒,簡直野有餓殍,染塵墮溷而萬劫不復。

我覺得劉紀蕙對《人間孤兒》所謂「集體認同儀式化」的分析,即便也時隔經年,卻仍然足以使我們當前思索:「汪其楣便是以這種系統式的單一邏輯,將台灣歷史與台灣島嶼神聖化,召喚集體認同,並且以儀式化膜拜的方式,感動觀眾,而使觀眾一起躍入信仰的彼界。」(劉紀蕙:79)在而今這個早已親歷過轉型正義,而再無須努力踢齊正步,只需隨意踢腳就能踩中政治正確的時代,我們是否有可能掉進了這樣集體催眠、如舞台前眾演員和聲而形成之幻影蜃樓,在此誤區而渾然無覺。或許我們更進一步(或退一步)離了那個孤絕、棄嬰的病識感久矣遠矣?還是集體催眠至今仍然餳澀未能真正清醒過來?

俱往矣,那個孤兒的時代,這個荒漠的如今,美麗之島鬼魅之島,或許離得真的太近了,無論時間或空間軸線的,以至於此竟究竟桃花源是武陵,是《暗戀.桃花源》裡那一團逃逸或始終逃不出的桃樹,我們仍看不清楚也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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