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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市觀察】甘味人生的遠方

2017/06/24 07:43:41 聯合報 ◎黃崇凱

《冬將軍來的夏天》書影。 圖/寶瓶文化提供
《冬將軍來的夏天》書影。 圖/寶瓶文化提供
甘耀明的長篇小說《冬將軍來的夏天》如此開始:「我被強暴的前三天,死去的祖母回來找我。」熟習甘耀明作品的讀者,可能從這個看似詭異的句子,預期接下來倏然飛升的魔幻寫實。然而小說家這次帶來的不是離地三十公分的書寫,而是幾乎實打實踩在冷硬的現實地表,直面所有的碎玻璃和屎尿髒汙。打個比方,就像一個風格繽紛的動畫長片導演決定開拍一部真人社會寫實電影。

小說家過往動輒以三、四十萬字的大長篇挑釁歷史,常以極盡誇張乃至於突破天際的濃密視覺描寫,造設消逝的時空。此回篇幅減重、筆法減肥,挑戰的則是諸如性侵害、年老、死亡等不可逆的個體傷害或進程。從殖民大歷史跳到當代小人物,小說家慣用的魔幻技藝收斂許多,不再以大量文字特效修飾現實,敷陳出一則當下的甘味人生。

故事的不斷轉移

《冬將軍來的夏天》講述受到性侵的幼兒園老師,在自我和眾人歧視目光下狼狽逃離,加入以她祖母為首的歐巴桑社團,走了一趟突梯的公路之旅。小說以性侵事件起始,主角受創的身心雖在後續一連串描寫歐巴桑奇形怪狀的舉止略有沖淡,卻始終籠罩在每個角色的心思。與此同時,年輕女性同行的年老女性也逐一揭露過往的生命篇章。小說提到一張祖孫合照:「那張相片中,祖母看鏡頭的表情,跟目前的我容貌相似,有迷人的雙眼和梨窩。我與祖母相視,從時間河流的概念來說,我臨水照見年老的我。」因此小說或可視為兩種時間軸各自流動,時時交會又分開,編織出彼此的記憶。

書名中的「冬將軍」一詞出自小說家編設,藉由主角之口轉述。大意是二戰期間德軍遠征蘇聯莫斯科,某個俄國老人為拯救孫子,跑到城外森林尋找藥材,被德軍俘獲。德軍故意放走他,尾隨老人以找出進攻路線,不想老人站在大雪中一動不動三天,間接造成德軍撤退。這故事原是文具店老闆講給祖母聽,祖母再講給主角聽,讀者讀到的版本則是主角講給小男孩聽。男孩抱怨故事沒有結局,主角說:「故事停在它最想停的地方。但是人生不一樣,人生無論如何都會過完,今天會過完,一禮拜會過完,一生也會過完,人生會有結局,但不是每個結局都是好的,但記憶會停在最美的位置,停在最美地方的都是好故事。」這個像是隨口胡謅的故事出現的功能,一開始可能是促銷(文具店版本),接著是轉移注意力(祖母對孫女、孫女對男孩),所以沒有結局本非重點所在。只要成功轉移焦點,聽者就不會一直困在同樣的情緒迴路中。

或許小說家使用的正是這樣的說故事方法:故事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說故事的人的心意,重要的是聽故事的人的心思被轉移。那麼所有的悲傷憂悒,都有可能在歐巴桑們滿溢的插科打諢、屎尿不忌、道德勸說中,一點一滴轉換成別種事物。性侵害的創傷或可藉此削減,性侵害的罪責卻仍需要法律的認證。於是全書最具重量的法庭交鋒段落,護孫心切的祖母說出最重要的話:「死是有責任的,那責任是得跟自己深愛的人告別。」

《我將前往的遠方》書影。 圖/天下文化提供
《我將前往的遠方》書影。 圖/天下文化提供
小說表面上是個如何消化性侵傷害的故事,實際則是人如何面對老、病、死的故事。小說中的祖母和同伴們平時從「往生互助會」的博弈遊戲中獲取生活資金,終究也要面對自己的死,告別親愛的人。因此祖母留給孫女的禮物,不止是陪她一段的溫暖,也是對待死亡的預習。可惜的是,小說家沒有再從「死的責任」往下挖,加以末尾鬧劇式的轉折,需要認真悲傷、哀慟的時刻幾乎皆被過於溫情的說教消解、抹平了。說不定,孫女要讀到郭強生的散文集《我將前往的遠方》才能有所感悟,理解祖母將死的意義:「對死亡的恐懼,對老化的無知,以及對無常的不能釋懷,能夠幫助我們克服這些障礙的,只有陪伴父母先走過一回。」

高年級的生活練習

郭強生近來的散文越發誠實得令人疼痛。從《我是我自己的新郎》自剖情傷和孤寂,《何不認真來悲傷》深掘家庭暗面和私我痛史,最新的《我將前往的遠方》則尋索著朝向衰老、死亡的生命終局。深刻思索來自切身體驗。在空蕩蕩的家,僅剩他與年過九十的父親共同生活(有時還有外傭),而他選擇承擔照料父親的餘生。年歲抹消了距離,初老的兒子與終老的父親像是搭上同一架太空梭,結伴航向幽深的宇宙深處。

大約多數人認為那種與老病雙親為伍的日子是懲罰,他卻要反問:「為什麼會是懲罰呢?妳怎麼知道,這不會讓我成為一個更好的人?讓我變得更有耐性,更有智慧,更獨立堅強?」這個社會正在養出大批單身老兒女與更老的父母。許多疾病得到管控,生命變成沒有休止的慢性病,緩緩將人們的身心拖入另一新處境。生活何其艱難。我們本就無法維持同一種身心狀態對付不同生命階段接踵而來的考驗。老是漸進、是相對,老的邊界難以被準確劃定,我們說不出老化的時間點何時發生,只是感受到老的存在和重量。那是所有人各自出發,也只能各自抵達的所在。

這本素面直見的散文處處思考著老、雕塑著老。如果老年是創作,那麼郭強生就是一筆一畫,從容琢磨著時光。他再也不著急、不煩惱歲月的消逝,學會了跟自己相處,知道所有老去的事物都寄放著一小片熟悉、安心的記憶。生命的瑣屑碎片往往得要耐心等待日後回想,才得以測量出意義的層次。以往,文學有相當比例的作品歌頌、描繪成長的苦樂,但在人類壽命被不斷延長的此時,老後的時間占比隨之上升,或許會出現更多面向老後的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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