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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世界】沉默中的色彩

2017/06/24 07:46:18 聯合報 ◎沈眠

Peter Wohlleben的《樹的祕密生命》,一本深情凝視專注諦聽樹木、細慢溫柔地將樹的語言心靈翻譯為人類能理解文字的著述,其中寫道:「……還有森林裡那些小小的謎團與驚奇,它們也值得保存。在樹木的綠蔭華蓋下,每天都上演著悲喜交織的精采劇碼與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這裡是我們家門前的最後一塊自然,裡面還有探險等著進行,以及無盡的祕密等著被發現。」

讀《野鳶尾》,似也能撞見相類氣味,那是以花草林木立場說出話語,那是對植物神聖靈性探溯,穿邊越界,造就美麗深邃的聲音和思維:「因為在我們的世界/有些東西永遠隱藏著/微小且白/微小而(按你的/說法)純潔,我們不像你/一樣傷感……」(〈野菫〉)、「我不是敵人,只是/一個障眼法,好讓你忽視/發生在這裡/在這床上的事」(〈巫草〉)、「但在四下無人的清早看見你/躡手躡腳走近草原/邊界,仍然讓人感動」(〈雛菊〉),每首植物詩都讓人重新面對生命的傷勢、憂翳和逐漸明亮。

北条司畫過永遠長不大、擁有與植物交談能力的少女西九條紗羅──和她經歷過驚險但美好時光的少年發現紗羅不見了的同時明白樟樹、玉簾草、寒日櫻……所有樹木花朵都跟她的心靈相通,到處充滿紗羅的心,其實全都在一起。

Louise Glück筆下植物亦無不是心靈之歌、生命之樂,無不是「一條不斷裂的線索/連結著你我」(〈冬末〉)、「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憂傷/直到憂傷一詞出現,直到我感覺/身體傾洩出 雨」(〈延齡草〉),無不是更闊廣遠深的神祕締結。

不僅僅充斥花草樹木心聲的詩歌,《野鳶尾》尚有各種與神對談、大哉追問質疑的禱詞,如「原諒我如果我說我愛:強者/聽到的永遠是謊言,因為弱者永遠/受恐懼驅使。我不能愛/我不了解的,而幾乎什麼都/不透露……」(〈晨禱〉)、「世界如此豐滿/如此充滿不屬於我的東西──」(〈晚禱:復臨〉)、「在我眼裡和白樺沒兩樣/我不再用個人方式對/說話。……一切永遠只是單面/發生?……」(〈晨禱〉)。

這就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孫維民〈晨禱〉:「感謝神讓我早上醒來/目睹植物製造的奇蹟……夜尖垂掛著露水的卵/即將孵育太陽/以及無數個世界。/花朵則穿越黑暗……準確且安靜地/馨香抵達枝梢」,還有Sylvia Plath〈月亮與紫杉〉:「他們的手與臉因神聖而僵硬。/這一切,月亮全都沒看見。她光禿又帶野性。/紫杉的訊息則是黑──黑,以及沉默。」,乃至於零雨〈盆栽〉:「關於心靈的那些──/不如一棵樹//樹是上帝/母親/故鄉/這些詞的縮寫」──

這些詩人皆相仿,都懂得聽見沉默中的色彩,懂得生命不局限於人類價值,都能以詩歌展示人在玄黃天地洪荒宇宙裡渺若埃塵,都能演繹植物儼然神蹟的奧妙龐然。

Louise Glück寫下的「像螢火蟲,每一微弱呼吸/是一抹微光,世界就呈現其中……你得學會愛我。人得學會愛上/沉默,黑暗」(〈安眠曲〉)、「紅玫瑰就不必/和其他東西類比,不必是/另一種花/不必是陰影籠罩的心/在與土壤等高處/它顫動著/半是暗紅,半鮮紅」(〈歌〉),俱是從暗黑與靜默的地底下,猛然炸裂的絢爛色調,同時無疑又是人與神關係深刻的暗喻和轉指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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