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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 〈詩〉】吳岱穎/虛無的痕跡

2017/06/17 08:38:00 聯合報 ◎吳岱穎

推薦書:波戈拉《陰刻》(木馬文化出版)

《陰刻》書影。 圖/木馬文化提供
《陰刻》書影。 圖/木馬文化提供
少年寫詩憑直覺,世人稱此為天才,寫作者自己則說是繆思靈感,在我看來,這些其實都非常接近於神祕主義,彷彿天地之間真有什麼冥冥的感應與福賜,必得透過血脈的遙契或者精神的傳承,才能流傳在此人間似的。於是才性成為傳奇,寫作有類起乩,降靈不成借助藥物與酒精的,不分古今中西屢見不鮮,讓人不禁懷疑詩人真是最敢於糟蹋身體的一種生物。

此事本無關乎對錯,至少我不願意用世俗道德教條的方式解釋它。但年光彈指漏洩盡,少年們很快就會發現所謂的「詩的直覺」根本不足以恃之長久──它簡單、粗疏、破綻百出,經不起邏輯與理智的驗證。當閱歷日深而眼界日廣,回顧少作之時,大概都是覺得恨不能焚之棄之勿令人知。但比起抹除過往行跡,如何繼續向前走下去,或許才是更重要的問題。

我以為《陰刻》應該是這樣一部作品——當作者逐漸意識到文章或曾有天成,但未必妙手偶得之,至少不該聽任不可測知的命運左右,像賭徒一樣呵氣擲骰之後便咒罵上天不公平,他必然會採取一種較為科學,或者說,較為合理的寫作方式:錘鍊。

錘鍊有幾個層次。或為鍊字,一字出而境界全出;或為鍊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或為謀篇,胸中自有山海圖,將奪自然之造化;或為剪裁,斲榛莽焚茅茷,去其壅閉始得大道通暢。這些都是基本功,也可以說,若詩人不著意於錘鍊字句,未可與言詩也;不知謀篇剪裁,則未足與論文也。但決定詩人在詩之一途上能走多遠,走多久,走出多寬廣的天地的,其實在於他如何錘鍊詩意。

在《陰刻》的第一輯裡,波戈拉借前人言語為發想之根基,從神話、詩經、漢樂府、宋詞等作品中抽繹詩意,頗有黃山谷奪胎換骨之意。第二輯是對語字的探究,用諧音、雙關、歧義與聯想延伸之法,描摹情愛關係的種種狀態。第三輯則是用同樣的方法推衍成詩,只是對象改成了生活中的小物。我認為,閱讀《陰刻》的樂趣之一,便是觀看作者如何使用這些手法,在語言中連結情愛與世間萬物。無論穿插閃躲,或是正面迎擊,醇者固可令人欣閱,疵處亦能引人省思,角度不同,樂亦無窮。

至於情意的易位轉換,藉代擬他人傳訴衷情,以小見大,從失去理解存在,這些都是波戈拉的拿手好戲,詩人楊佳嫻在書序中都已一一言明。讀者只需要走進書店買下此書,收整心情,翻閱品讀,自然能感受波戈拉是如何以詩語為刻刀,在心上刻畫虛無的愛的痕跡。而這些,就不是我所能代勞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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