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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 〈詩〉】李蘋芬/金砂與石礫的餽贈

2017/06/10 07:46:43 聯合報 李蘋芬

《婀薄神》書影。 圖/寶瓶文化提供
《婀薄神》書影。 圖/寶瓶文化提供
《婀薄神》開卷即為附錄,崔舜華以〈病妻手記〉、〈夢卅〉二首長(組)詩盡現她熟稔的豐贍、清麗姿態,或能視為寄愛人的長詩《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之後,手記詩體的琢磨和煉造。輯一「大夢為秋風所破」就像杜甫言:「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詩人已捱過生存的界線,正當生活的隘口。既然無所遁逃於神的獻祭,她交出自我,血熱之心魄盈手,世界回贈以純然的繁盛美好。

她在斗室內獨奏幻想曲,養活親自妊娠的嬰孩、波斯菊或罌粟。紙上字間,荒漠築起瓊樓玉宇,意識延伸為善感的肌膚和眼,而菸燼乃是最接近春天之剩餘物:「一支菸,點燃它了無罣礙。」(〈人生全都是錯的〉)。楊小濱論其處女詩集的語言稠密、痛感鮮明,多密閉空間,《婀薄神》更像揣著鑰匙,試驗通抵寬諒的鎖頭,比如〈病妻手記〉、〈詞彙課〉。

讀崔舜華詩集,彷彿聽她在凌晨沿街大唱愛的歌謠,搖擺己身僅剩的衣物、字彙與酒,也有輯二「人生全都是錯的」提示「沒有什麼比現在的幸福/更加不幸了」(〈短則〉),一手嘗試捧起薄脆的天使白瓷器,一手麻利地揭穿人世虛浮。如羅毓嘉所說,她的詩「在不確定的姿勢之間,一再的轉換與詰問」。

於是我們看見她苦心孤詣、耗損又復「勇赴那令你傾倒的困難的愛」(〈事物〉),看她以輯三「鼓勵大麻與四月颱與裸體沙灘排球」。看她好似夏卡爾(Marc Chagall)傾倒於愛情,並在藝術中掘出金砂:「我再也不恥於言愛了」(〈如果我是文化部〉)。她談愛論心,編纂一部愛的隱喻辭典:「愛是廢鐵/鈍重輕易」(〈春天之一〉)、「愛是最強悍的營養」(〈事物〉)。更不介意坦露肉身與愛慾,因為難以奉告的羞恥部位並不在身體。整體來說,《婀薄神》無明確的主題分野,反而接近集子收錄的長時曝光攝影,記錄光軌與殘像,保留此時此刻的現場性。

輯四「婀薄神」調度詩中角色群的聲腔,並揭示婀薄神的「absent」。詩集同名詩:「萬事視你為啟示」,祂不被看見,卻長居心智,作為缺席的在場,牽動語言習慣、姿勢和認知。其實,整本詩集最使人頻頻回望的,仍是蹚入生活並為它所攫、所惑的真心,明白不能自外於這必須奮力發聲的大劇場,終究說出「藍信鴿雙雙孵化的季節裡/總有一件事是對的」(〈春天之三〉)。我想詩人說的是,虛應有時,惶惑有時,世界仍需要一點因愛而騰雲的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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