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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市觀察】這隻企鵝 那隻企鵝

2017/05/27 10:10:03 聯合報 黃崇凱

《收藏沙子的人》書影。 圖/時報出版提供
《收藏沙子的人》書影。 圖/時報出版提供
關於企鵝的基本資訊:群居,大多數棲居於南半球的寒帶,在分類上屬於鳥綱。牠們是鳥,卻不會飛,在陸地上的模樣笨拙,只能直立,沒有坐下,躲避天敵的時候會以肚腹滑冰逃走。牠們善泳,可深潛至幾十公尺下的海面捕食魚類。台灣曾於2005年上映法國導演呂克.賈蓋的紀錄片《企鵝寶貝》,追蹤拍攝南極洲的皇帝企鵝群,並以擬人化手法聚焦在一對企鵝伴侶如何討生活以及孵育小企鵝的歷程。

現代人幾乎不可能在生活中遇見企鵝。除非人到南極附近,或者到動物園。大多時候,企鵝以虛構的形象存在於我們的生活。我們只能透過圖片、影像和文字描述,設想出一隻企鵝的形象。於是企鵝逐漸在敘事中轉變成象徵物,而我們有時透過這些象徵了解一些遠遠近近的事。

收藏奇思怪想的人

正當我以為卡爾維諾逐漸被遺忘,也沒東西可出版了,卻迎來散文集《收藏沙子的人》。封面上的卡爾維諾像老去的豆豆先生那般微笑望著讀者。當時的卡爾維諾,寫起隨筆見聞,自成一家,時時閃現機鋒和睿智。例如書中的〈怪獸蠟像博物館〉,講述1856年起在歐洲各地巡迴展出的「斯皮茲納博士民族解剖學博物館」及其內容物源流。他提到這座兼具教育和民族學結合的博物館中,有一排真人比例的蠟像分別是非洲布希曼人、澳洲原住民和美國印地安人。他們呈現「不一樣」的裸體,凸顯出「肉體的種種變異,我們五臟六腑的真實樣貌,目睹外科手術下自己不過是一塊俎上肉的事實」。十九世紀的珍奇博物館美其名為教育,有時更高舉科學的旗幟,而將遠方的怪胎、物種(包括所謂的原始人、野蠻人,有的甚至是活體)送入展覽。展覽的本質是盡可能展示某一領域的樣貌。因此卡爾維諾在另一篇〈收藏沙子的人〉說:「沙的收藏如一部精選的編年紀實,記錄世界經長時間侵蝕後留下的殘餘,那是事物終極的本質,也是萬物褪去華麗外表和繁複形式後的樣子。」卡爾維諾輕巧穿刺展演表象,直抵事物的核心,俐落準確如一隻水中企鵝。我想起拜訪過許多動物園的何曼莊。

讀癮出版《大動物園》書影。 圖/取自網路
讀癮出版《大動物園》書影。 圖/取自網路
何曼莊的《大動物園》從世上最古老的倫敦動物園(1828年開園)為起點,簡要地勾勒倫敦動物學會、動物園和十九世紀以降的歐洲帝國主義之間的連結。英國在幾個世紀的全球掠奪、掃貨,收集珍稀動植物,也培養出一群擁有偉大情操的科學家。她這麼形容在園中企鵝灘目睹的怪象:「一隻蒼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種前所未見的黑白動物,牠們不但憑空出現在自己的日常風景中,還喧賓奪主地成群入水,又搖搖擺擺地在岸邊遊蕩。」但如今當我們在動物園看企鵝的時候,很少意識到牠們出現在我們眼前其實不太自然。

四種企鵝的故事

不過在1970年代的烏拉圭海邊撿到一隻漏油汙染倖存的麥哲倫企鵝,則是另一回事。麥哲倫企鵝,顧名思義就是麥哲倫在1519年環遊世界時不小心發現的企鵝。當年可能有倒楣的企鵝被帶上船,也不確定是否得以活著返回歐陸(畢竟麥哲倫也沒能活到回家)。四百多年後,從小夢想著前往南美大陸探險的英國教師湯姆.米榭,在《一隻企鵝教我的事》中,記述了將偶然撿到的企鵝,帶回阿根廷的寄宿學校共同生活的經歷。其中最驚險的段落,大約是作者夾帶企鵝通過阿根廷海關。當年的檢疫沒那麼嚴格,海關人員最終在作者的詭辯下放行:企鵝本來就不是「家禽」,而是阿根廷出產的野生「候鳥」,只是出了意外受傷,得帶回家照顧牠直到康復,就能放生了。

哪知這隻極通人性的企鵝,成為校園明星,不僅有學生主動輪流幫忙餵食、打掃環境,還成了橄欖球隊的吉祥物,鼓舞內向的學生展露自信。企鵝無意間成為阿根廷政變局勢下的日常撫慰。類似的情境在安德烈.克考夫的小說《企鵝的憂鬱》得到更深層的展現。時代背景是蘇聯解體後幾年,烏克蘭首都基輔的動物園因無法負擔動物飼養費用,開放民眾領養部分動物。不得志又失戀的作家就這樣領養了一隻國王企鵝。克考夫就以這隻性格憂鬱的企鵝,折射出當時的動盪社會、隨時有事發生的不祥氛圍。小說從現實出發,一步步踏進荒謬處境,作家化身報紙最具才華的訃聞寫手,企鵝常被外借出席葬禮(因為牠是穿黑西裝的鳥),莫名捲入政府派系鬥爭,讓自己和企鵝一同遭受死亡威脅。小說在超展開的敘事中,充滿隱喻意味地展示詭譎、荒誕的後蘇聯境況,反倒讓「在公寓養一隻企鵝」這件事變得不那麼怪異了。

擅於營造動物萌的日本人,當然沒放過企鵝。名取佐和子的小說《企鵝鐵道失物招領課》,即寫了一隻鎮守車站失物招領處的巴布亞企鵝,串連四篇小說。企鵝光是吃魚、拉屎、在地上啪答啪答走著,就提供滿滿療癒,輕盈陪伴故事中若有所失、懷抱遺憾的人。那麼,有什麼比一隻企鵝更療癒?答案是:一群企鵝。森見登美彥的小說《企鵝公路》,從一個小四男生的主觀視角,描寫一群突然現身在郊外新市鎮的阿德利企鵝。立志要當偉人的小學生,以努力寫筆記、思考各種困難理論和勇於實驗的精神,要找出企鵝的出現與消失之謎。森見登美彥以奇想設謎,讓小學生透過科學方法解謎,隱喻著「成長」或許就是沒什麼道理、難以藉由理論精密解析的歷程。這四本以企鵝為題的作品,或多或少都以生物棲地的錯置,在現代城鎮遭遇原始的極地生物,造現微妙氣氛。企鵝以虛構的身姿,照出現實的空洞。或許企鵝的使人療癒,終究也只是人類希望好好活著的一種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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