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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小說〉】解構愛國主義

2017/05/13 07:52:50 聯合報 李有成

《折騰到底》書影。 圖/時報提供
《折騰到底》書影。 圖/時報提供
哈金的最新詩集《路上的家園》收有〈緊箍咒〉一詩,一看就知道典出《西遊記》。孫悟空若稍露叛逆,不肯聽話,唐三藏就會祭出緊箍咒,悟空頭上那圈金環立刻讓他頭痛無比,即使擁有七十二變的通天本領,最後也不得不俛首帖耳,恭順服從。緊箍咒於是成為控制人心或思想的象徵,這是華人社會耳熟能詳的典故。哈金的〈緊箍咒〉一詩開頭一節四行是這樣的:

告訴我是哪位神主

給我的祖先戴上了緊箍咒?

那金環又怎樣漸漸鎖住

一代代人的心路和命數?

哈金在詩中沒有明說那緊箍咒指的是什麼,但我們知道,緊箍咒無時不在,無所不在,隨時隨地都可能被派上用場。我們若以此詩的題旨閱讀哈金新近出版的小說《折騰到底》(The Boat Rocker),小說中籠罩全局的金箍咒恐怕就是人心中忽隱忽現卻又難以棄絕的愛國主義。

在小說第十六與十七章,敘事者兼主角馮丹林(Feng Danlin)和中國駐紐約副總領事之間曾經就愛國主義這個議題有過一番南轅北轍的對話。這位姓陶的副總領事認為正義、自由、平等之類「所謂的普世價值都起源於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是壓迫土著、特殊群體以及殖民地人民的工具」。對他而言,個人與國家的關係簡單明瞭,「個人應該無條件地為國家服務」。已經入籍美國的馮丹林卻很不以為然,兩人見面辯論他尚且意猶未盡,事後還寫信駁斥這位副總領事。他說:「歷史表明沒有哪個國家有資格站在道德制高點,一個知識分子的角色不是為國家服務,而是應該時刻監視著它,以防它虐待無辜、欺壓百姓、倒行逆施。所以,知識分子就要高舉正義、自由、平等這些普世價值。」他最後甚至明白表示:「愛國主義在我的詞典中是一個貶義詞:它意味著精神的匱乏、智識的喪失和懈怠,以及道德上的唯唯諾諾。」馮丹林話說得義正詞嚴,一語否定愛國主義在許多人心中的意義。

〈緊箍咒〉一詩的結尾一節如下:

告訴我怎樣才能掙脫

這看不見、摸不到的緊箍咒?

別再說它早已成為我的血肉

我要讓它跟皮髮同落

詩寫得相當壯烈,不惜自我犧牲也要毀掉深植血肉人心的緊箍咒。這個題旨也與小說《折騰到底》的整個情節布局相互呼應;換言之,小說最終有意解構的正是愛國主義這樣的緊箍咒。對那位副總領事而言,這是近乎信仰而無須質疑的行事方針,在馮丹林來說卻是問題重重。如何摔掉這個緊箍咒將決定一個人能否獲得真正的思想解放與精神自由。

這就涉及忠誠與背叛的問題。這個問題在哈金心中盤據多年,揮之不去,似乎早已形成他的執念,從評論集《在他鄉寫作》(The Writer as Migrant)到小說《自由生活》(A Free Life)、《背叛指南》(A Map of Betrayal)等,他反覆考察這個問題,嘗試以不同方式與途徑來回辯證,要為這個問題尋找答案。在小說《折騰到底》中,馮丹林以設在美國的環球新聞通訊社記者的身分一再為文,目的在揭露其前妻顏海莉(Yan Haili)的著書計畫是一場瞞天騙局。大陸報紙副刊盛讚顏海莉的《九月生死戀》為一部有關跨國戀情的里程碑小說,還說布希總統要為這部小說的英文版背書,因為這部小說「體現了中美兩國在全球反恐戰爭上的合作精神」。在揭發這場騙局之餘,馮丹林發現,其前妻的著書計畫果然一如傳言,背後有黨政及其代理人的支持。他的質疑馬上被定性為敵我矛盾,他也因而必須面對體制排山倒海的排擠、分化與攻擊,最後連他所屬的通訊社也淪為黨政代理人所有,用馮丹林的同事文娜(Wenna)的話說,這是中國爭取話語權運動的一部分。馮丹林的下場可想而知。他被迫離開通訊社,失去自己熱愛的工作,對未來暫時茫然尚無具體計畫,這樣的下場陶副總領事早已醜話在先:「沒有哪個公民敢跟國家作對。」馮丹林雖然一無所有,看來還是不改初衷,一心一意要當公共知識分子。小說結束時,他堅持說:「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我看到一艘裝滿著謊言和虛偽的船,我都會向世人報告。」

表面上當然馮丹林是徹底被打敗了,他是敗在黨政手裡,這正好反證了黨政所代表的國家如何蠻橫殘酷。小說《折騰到底》顯然有意透過馮丹林的個人遭遇拆穿國家的真面目,解構愛國主義這個蠱惑人心的緊箍咒。用馮丹林自己的話說:「是時候好好看看國家的真面目,戳穿這個神話和所謂的國家神聖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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