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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人文〉】阿潑/開啟對話的機會

2017/05/06 07:59:31 聯合報 阿潑

推薦書:林立青《做工的人》(寶瓶文化出版)

《做工的人》書影。 圖/寶瓶文化提供
《做工的人》書影。 圖/寶瓶文化提供
《做工的人》出版前,我便已在網路上閱讀林立青的短文,對其書寫印象深刻——如果不是「置身其中」,是寫不出這些細節的——比起他筆下那些鮮明的工人臉孔與掙扎,我這麼一個寫作者,竟然先看到作者的「位置」。

書寫的位置很重要,那顯示你的視角。過去,拿筆乃至於擁有話語權的人,大多位在特定階級裡,許多讀者或觀眾是透過這些人的「轉譯」,來理解其他階級或領域。轉譯,不見得是復刻,也不會是對話。被書寫的人,無法解釋,更無法反駁。他們苦於生活,乏於閱讀,怎麼能替自己聲討些什麼?但他們確實充滿故事,值得探討,所以,不論學者或記者會不斷進入這個世界,然後離開。

林立青與他們的差別,在於缺乏身分轉換的餘地。作為「監工」,工地就是林立青的職場,工人與底層生活自是他日日觀望的平常。「工人」時常給人一種既定印象,像是保力達逼廣告裡的形貌,戴著安全帽、揮舞著汗水,無止盡投入勞力。如果僅是不斷地寫著工人的勞苦、辛酸,終究會趨於單調。但《做工的人》非但不過分描述人的勞動,反而拆解、解構「做工」的種種:背景、環境、技術與身體,以及所有和「做工」相關的人事,像是勞檢、警察、拾荒者、檳榔西施,甚至是修指甲、磨腳皮的越南人。

換句話說,作者以文字掃過「工」這件事。他除了深入人性的內裡、拉拔品行的高度,還揪出這社會、制度的歧視與不公。由於親身經歷,這些憤慨便不是空洞的正義主張,而是有理有據的質疑。這之中,最頻繁出現的批判與絕望,莫過於「無法翻轉的結構」。

然而,以一主觀、有立場的散文書寫,囿於「位置」,確實很難真正指向結構,甚至剖析問題。位置這件事,正是閱讀這本書必須要體認到的事,作者也確實明白自己的位置,文章中不乏「監工」的責任、分際和掙扎,藉著這個位置折射,才能做到上述所說的「解構」。

他比真正的工人有寫作的餘裕,位置也易於觀察,卻明顯無法輕易掙脫,他只能抱怨「諸神隱退,基督未顯」的不公不義,再不斷說著「我不想回憶」、「什麼也做不了」、「其實我也不太想去思考」這樣的話。他的每篇文章都有類似的套路,無奈沮喪的結尾貫穿全書,卻也很難批判苛責,因為這就是他的「位置」使然,他的優勢也是限制。

無論如何,他透過自己的書寫,將讀者拉到他的視野,好看見這些角落裡的晦暗處,如此一來,不管站在哪種高度的人,才能理解或者幫忙那些未曾碰觸的世界。

最後,我以為《做工的人》最珍貴處,是如同我早先提到的缺憾:被描寫的人,不知自己如何被表述。但這本書確實開啟了社會對話的機會:據說許多工人都拿起來翻讀,而更多工人家庭的小孩終於知道自己父母究竟如何辛苦付出……這本書因此而溫暖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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