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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市觀察】黃崇凱/鄭問之死 與漫畫IP的可能

2017/04/29 08:05:14 聯合報 黃崇凱

蝙蝠俠裂解在多重宇宙間平行存在,每個蝙蝠俠都有若干差異,威爾登說:「蝙蝠俠的存在就像墨跡測驗,在他身上,我們投射出潛藏在心中最深處的慾望。」每個蝙蝠俠都同樣真實。活在網路時代的此時,尤能體會……

鄭問知名漫畫《刺客列傳》。 圖/大辣提供
鄭問知名漫畫《刺客列傳》。 圖/大辣提供
漫畫家鄭問猝逝的消息公布後幾天,仍在流通的作品如《東周英雄傳》、《刺客列傳》、《阿鼻劍》等全部登上網路書店的銷售排行榜。然而也就持續這麼幾天。接著攻占排行榜的是隨好萊塢真人版電影《攻殼機動隊》上映而重新出版的原作漫畫,以及同樣推出動畫電影的漫畫《聲之形》。

1980年代中至1990年代初,時報文化出版公司接連辦過《歡樂漫畫》半月刊和《星期漫畫》周刊,彼時頗見爆炸榮景,天才成群而來,諸如敖幼祥、鄭問、阿推、陳弘耀、麥仁杰(後改名麥人杰)、曾正忠、任正華、傑利小子、林政德等,都曾在這兩本雜誌畫連載。可惜雜誌的銷量和收益,始終敵不過如《少年快報》這類日本漫畫連載的盜版大補帖,也未能撐到終結盜版的正式授權年代。漫畫家們失去舞台,各憑本事另起爐灶,有的接起插畫活(如陳弘耀),有的尋求在日本出道(如鄭問),有的轉陣到正版漫畫雜誌與日本一線漫畫家拚高下(如林政德),還有如麥仁杰轉做動畫電影《魔法阿媽》及電視動畫《快樂星貓》(最近在準備動畫長片《鐵男孩》)。關於台灣漫畫發展史,在此無法詳述,可參見陳仲偉的《台灣漫畫記》。總之,二十餘年來,台灣漫畫的創作環境和市場狀態已大為不同,但略為回顧,說不定能讓這些文化積累產出重生的可能。

漫畫家鄭問今年3月26日因心肌梗塞猝逝,享年58歲。 (圖/本報資料照片)
漫畫家鄭問今年3月26日因心肌梗塞猝逝,享年58歲。 (圖/本報資料照片)

鄭問漫畫初體驗

我十二歲在漫畫月刊《龍少年》上看鄭問的《深邃美麗的亞細亞》時,感到無比困惑。畫面上的筆法,狂放潑墨和針織細筆並存,講的是世上最倒楣卻極有正義感的「倒楣王」和世上最有理想且充滿規矩的「理想王」等角色的詭異故事。當時看不大懂,單純著迷於那魄力滿點的畫風和技法。如今重看,才明白鄭問把當代社會的抽象概念逼到極致,極端具象的荒誕、醜怖、慾念、純真,反倒生成別致詩意和寓言感。鄭問的漫畫誘發讀者占有的慾望,它似乎要求被印刷在紙頁上,要求油墨的物理氣味與空間共構,而不能只在螢幕上觀賞。

後來我接觸到更多台灣漫畫,時時不解何以陳弘耀《一刀傳》、任正華《修羅海》、麥仁杰《橫霸天下》、林政德《Young Guns》等皆如腰斬沒有後續。我沒空追究太多,反正還有日本漫畫,以及黃玉郎、馬榮成、溫日良、何志文、劉雲傑等人的香港漫畫世界(滿是濃濃的雄性激素)。

多年以後,林政德終於在2010年交出《Young Guns》最後兩集(儘管畫功和時代背景難以銜接),近年原訂開拍的真人電影版則處於擱置狀態。當今尚稱活躍的漫畫家如韋宗成,嘗試以政治諷刺漫畫《馬皇降臨》、《霸海皇英》突圍,也出版長篇神怪漫畫《冥戰錄》;如阮光民以暖心之作《用九柑仔店》感召讀者;或如活人拳與唐澄暐跨界合作漫畫加小說原作的《蔣公會吃人?》。現時許多漫畫作者在線上平台創作,或參加近年名目繁多的動漫節、同人展場子,尋求殺出重圍。然而原可提供支援的台灣影視產業,同樣積弱不振。近兩年媒體大談改編的「IP」(Intellectual Property,知識產權),卻似乎不大理解當下的繁複實況,也不明白過往的歷史佳作。

樂齡超級英雄煉成的IP

《攻殼機動隊》作者士郎正宗曾說:「如果想要讓這套故事像電視連續劇一般繼續演下去,它的確是有許多(只要真的有心的話)接續的可能形式,不過我的職責就到此為止。」他料想得不錯,「攻殼」衍生出電影、動畫影集、電玩、漫畫續作,以及最新的好萊塢真人版電影,近三十年來已自成小宇宙,堪稱世界級的超大IP典範。

透過「攻殼」,很容易聯想到2000年以來的美國製超級英雄改編電影風潮。格倫.威爾登的《超級英雄是這樣煉成的》,以蝙蝠俠的興衰史為例,追索經典漫畫角色在美國當代文化、歷史的轉變。依據威爾登的詳密考察,至今高齡七十八(從第一次登場的1939年起算)的蝙蝠俠,經歷DC漫畫公司歷任編輯、編劇、畫師的長期經營下,加以各種改編媒介的增生,已從漫畫角色上升為文化概念。漫長的旅程中,蝙蝠俠穿越古今、上天下海冒險,時而有點Gay,時而明亮繽紛,時而陰鬱,時而嚴肅。除了某些基本設定不變(真實身分是大富豪布魯斯.韋恩、幼時目睹雙親被歹徒殺害、唯一的超能力是超有錢等),蝙蝠俠裂解在多重宇宙間平行存在,每個蝙蝠俠都有若干差異,威爾登說:「蝙蝠俠的存在就像墨跡測驗,在他身上,我們投射出潛藏在心中最深處的慾望。」每個蝙蝠俠都同樣真實。活在網路時代的此時,尤能體會。我們可在網上找到許多同好,看到各路神人大大闡述或二次創作繁衍各種版本的蝙蝠俠,而耗資巨大的商業電影也不過是另一種昂貴版本。我讚嘆於士郎正宗的灼見,同時感慨於本地影視業者居然晾著那麼多台灣漫畫好IP不做。除了上述提及的漫畫,順手在此推薦三個:

任正華,《頑劣家族》(全7冊):以十歲的王富貴及其家人的日常生活為主軸的台味笑鬧漫畫,極適合拍成影集或電影。

大邱,《超能一族》(全5冊):以擁有超能力的一家人為主角的搞笑漫畫(爸爸有念力、媽媽能讀心、女兒力大無窮、兒子會瞬間移動)。第一集初版於1996年,比起類似設定的2004年皮克斯動畫電影《超人特攻隊》還要早上許多。極適合拍成影集或電影。

鄭又菁,《俠王傳》(全12冊):以本土義賊廖添丁為主角的王道戰鬥漫畫,符合史實的部分雖不多,但完全跳脫吳樂天說書的廖添丁形象。適合改編成電影。

當然,期許歸期許,好原作不見得能有好改編。就像《攻殼機動隊》要有押井守或神山健治的團隊改編,方有加乘效果的大放異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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