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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小說〉】李瑞騰/王默人小說的價值

2017/04/22 07:52:37 聯合報 李瑞騰

推薦書:王默人《王默人小說全集》(清華大學出版)

王默人一方面在自己的生命經驗和變動的現實中挖深織廣小說的文本內涵,另一方面更在小說的藝術表現上用心琢磨,寫盡這一代人的離散與滄桑,最後以一部長篇把自己完整展示,回應了時代對他的呼喚……

流亡與出走

《王默人小說全集》書影。 圖/清華大學提供
《王默人小說全集》書影。 圖/清華大學提供
上世紀四十年代末,祖籍中國湖北省黃梅縣的王安泰(1934-),在難民潮中,從中國北方隻身流亡到台灣,那年他十四歲。

在異鄉艱困的歲月裡,他勤於自我學習。從1953年起,他成為一名記者,也從事編輯工作,在報社、雜誌社和廣播電台等大眾傳媒中,他以文字對應現實社會,報導人生百態。1954年起,他以「默人」為筆名撰寫小說(1962年起改為「王默人」),到他離開台灣(1985)為止,總計寫了七十餘篇作品,其中包含一部長篇,出版了八本小說集。

王默人個性剛正,援筆直書,特別是他作為一名記者,採訪人物、報導現象,在威權的年代,很難不碰觸到禁忌,因而招惹諸多明的暗的干擾,造成他和家人的惶惑不安。

於是他決定離開台灣,1985年舉家遷居美國舊金山,切斷了和台灣的聯繫,和文壇的關係,也停筆寫作了。

這樣的出走,等於是自我放逐;那樣的隔絕,於是人們把他遠遠的遺忘了。

王默人的知音

但王默人不應也不會被忘記的。

1958年十二月,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孤雛淚》出版(台北:人間世月刊社;1961年3月增訂再版,新陸書店),〈序〉是梁實秋先生寫的,特別指出他的小說「沉鬱頓挫,用心甚苦」。出版以後,藝術評論家孫旗教授和小說家余之良先生都有書評,前者從梁先生所述及短篇小說的文類特徵,肯定他的小說中的衝突與悲劇性,「具有相當的分量」;後者舉實例分析小說文本中各種人與環境的衝突,塑造了人物性格並表現其生命和靈魂。

整整十年後,王默人的第二本短篇小說集《留不住的腳步》在香港的亞洲出版社(1968年12月)出版,寫跋的是他在民防電台的同事谷楨,出版後有署名「漢兵」的作者寫了一篇書評,相當肯定王默人對時代社會的反映,至於寫作技巧,則評為「新穎」。

接著出版的是他在1962年脫稿的長篇小說《外鄉》(台北:皇冠,1972),〈序〉是何欣先生寫的,出版以後何欣又寫了一篇很長的書評〈析王默人的《外鄉》〉,刊於輔創刊不久而備受文壇關注的《書評書目》。何欣是以西洋文學為專業的大學教授、傑出的編輯家、文學評論家,是台灣文學的知音,他不只談《外鄉》,既肯定其「寫實」,也讚賞其「堅實」;王默人其後出版的《沒有翅膀的鳥》(台北:林白,1974)、《周金木的喜劇》(同上,1979)的〈序〉都是他寫的,他肯定王默人寫了現代人所共同面臨的困境,指出王默人把眼睛轉向工商業社會,且能以同情與關懷去處理老闆與雇工之間的對立與衝突。我認為何欣是王默人的知音。

理解並欣賞王默人的評論家還有南亭(王杏慶,即文化評論家南方朔)和文學批評家林柏燕。南亭從王默人的作品裡,「深深的體會了土地之夢的積極意義,也認識了它幻滅的本質所在」,他那篇寫於1978年的〈土地之夢的幻滅〉,先發表在《大高雄》雜誌,收入《周金木的喜劇》,入選《當代中國新文學大系.文學評論集》(台北:天視,1980),影響很大;1973年四月,王默人在《中外文學》發表〈盯著天花板上的壁虎〉(收在《地層下》,台北:皇冠,1976),林柏燕隨即寫了一篇評論刊於該刊十月號,指出「全篇以象徵的手法,冷酷的敘述描繪,不帶任何說理地,去探索一個自然法則與人間法則的內涵與外延的衝突性」,「是有條不紊的力作」(同上)。

在這裡也不能不提到向陽和陳建忠。王默人離台前最後一本小說《阿蓮回到峽谷溪》,是向陽推薦給《自立晚報》社出版的(1984),同名中篇則發表於向陽主編的《自立晚報》副刊。我認為台灣的本土派至此接納了王默人。向陽迄今猶不忘王默人為台灣礦工血淚的書寫,台灣文壇曾為此而專論的評家,在1970年代有石懷(唐文標)之評〈地層下〉(刊《中外文學》),在1980年代有陳寧貴之論〈阿蓮回到峽谷溪〉(刊《文訊》),他們肯定王默人「用礦工為主角寫小說」,「用溫暖的筆法來寫一個冷酷的故事」,卻也質疑某些故事情節,或理想化的結局。我的看法是,評者之言雖有其道理,值得參考,唯作者自有其胸懷,更有其理想人生的期待。

任教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的學者陳建忠教授,因指導研究生李勝吉寫研究王默人小說的碩士論文,而與蟄居美西舊金山的默人先生結緣,協助《文訊》雜誌策畫「閱讀王默人」專題(有陳建忠、南方朔、向陽、彭瑞金、李勝吉等人專文及相關資料),促成清大成立「王默人文學講座」,並將出版《王默人全集》等。我認為建忠為台灣文壇尋回一位失散多年的親人。

台灣的抒情

我從1970年代初開始接觸現代的台灣文學,王默人《外鄉》中從大陸來到台灣的何練達,一直是我用來和白先勇筆下的「台北人」作對比,和郭依洞(柏楊)筆下外鄉人作類比的小說人物,何練達的自我調適和安頓之方,有其亙古的生命價值。

王默人確有一部分小說敘述跨海逃難來台、在底層社會艱辛生活的省外人士之遭遇,有時局的大背景,有小人物在今昔之間的繫念與煎熬,如一幅現代流民長卷,照映史實,牽繫萬千在台底層外省人的心靈。

他另有一部分小說寫本省民眾,著眼於台灣在經濟開發過程中的社會矛盾及諸多不公不義現象,寫的主要是小人物的應變、挫折、創傷與救贖。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像失去可耕種田地的「趙松林」(〈田〉),像「周金木」這樣的鐵工廠領班(〈周金木的喜劇〉),「魏陽輝」這樣的車床工(〈那雙潤濕的眼眶〉),像回到峽谷溪的礦工女兒阿蓮(〈阿蓮回到峽谷溪〉)等等人物形像,很容易就可以在現實世界看到,王默人用小說表達了他的同理心、同情心,有深刻的人道關懷,具普世價值。

從1949到1980年代中期,台灣如何一步一步走過來?在歷史的框架裡,王默人在現實的基礎上創造了有血有肉的人物故事,他們或來自中國大江南北,或來自台灣的偏鄉社會,王默人的小說正是台灣的抒情。

地球始終跳躍

王默人在國共鬥爭的時代變局中被迫逃離故園來到台灣,在台灣的內部矛盾和傾軋中決然離台赴美,這來去之間的悲與喜,既已化為字裡行間的形色情節,批文以入情,應該可以直探其為文之用心,特別是他在停筆多年之後,反身自我、回望過去而寫成的《跳躍的地球》(2010),根本就是向天地、向時代的告白,當年在老家之所以要逃,逃的過程,來台以後的學習、發展、婚姻、工作,最後之所以再出走,以及赴美以後的經歷,創業的艱辛等等,都在小說交插敘述中逐次交代,從中國、台灣到美國,戰爭、衝突不斷,逃避、妥協一再發生,最後,主人翁竟為了小說如何結尾,和太太爭執,心臟病突發而緊急送醫……

這小說的時間跨度很長、很寬,但地球始終跳躍,人無所逃於天地之間,重要的是,你到底要一個什麼樣的人生結尾?

王默人一方面在自己的生命經驗和變動的現實中挖深織廣小說的文本內涵,另一方面更在小說的藝術表現上用心琢磨,寫盡這一代人的離散與滄桑,最後以一部長篇把自己完整展示,回應了時代對他的呼喚,我想,這是他作為一位小說家的價值之所在。

●清華大學將於4月27日上午十時假新竹本校蘇格貓底二手書咖啡屋舉行《王默人小說全集》新書發表會,邀請李瑞騰教授專題講述王默人小說;清大台灣文學研究所並將於會中說明該所「王默人周安儀文學講座」設立緣由及相關活動,歡迎與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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