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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散文〉】陳義芝/中流自在──曾永義散文選

2017/04/22 07:53:50 聯合報 陳義芝

推薦書:曾永義《中流自在──曾永義散文選》(國家出版社出版)

《中流自在──曾永義散文選》書影。 圖/國家出版社提供
《中流自在──曾永義散文選》書影。 圖/國家出版社提供
清代學人劉熙載論孟子之文,「至簡至易,如舟師執柁,中流自在」。孟子的文章辨義利、論涵養、道性善,雄健犀利乃其特色,後人何以說「至簡至易」?原因在其能以簡潔曉暢的文字,深入闡明弘博的義理。我讀曾永義先生散文,有相近似的感受──人間事物千變萬化,幽情雅韻經他體察,發自於心,結構成文,寓含歷史識見,不作空泛「游詞」,稱得上是探本之言。

「如舟師執柁,中流自在」,既可表彰其文,亦可形容其人。「柁」即舵也,舵手引導船行,若手法老練、方向明確,則前進不致曲折搖擺,自然毋須推移費力。曾永義從事散文寫作近四十年,結集六冊,既有說明文、抒情文、敘事文,亦有小品與雜文,品類豐富,成為他戲曲研究與創作外的另一成果。所謂「中流」,即指身在散文大傳統中;所謂自在,指其筆下敘事有條,氣體自然。

《中流自在──曾永義散文選》,選文一百二十七篇,分編四卷。第一卷以「生活感悟」為名,冥思靜觀,皆情至理至之語,在一個「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的社會,此卷有不少端正人心的「善言」。其中饒富深意者,如開卷篇〈古今飲酒〉,談飲酒的觀念習俗,包括史實趣聞、風氣、品味;講到「啐」字,曾永義說是「嘗嘗酒味,嘖嘖稱美,令主人高興」(按,如同今人開啟葡萄酒,倒入杯中,先請貴賓品飲一口),舉例漢代「有以軍法行酒」之事(按,何異於今日某些酒席強逼人飲酒的情景);以酒為媒材,娓娓道出古今同然的人的情性,在歷史光影中且交映作者(乃酒黨黨魁也)的生命姿采。人以「讀書真是樂,飲酒亦須才」形容他,確能顯出他涵容學識與才情的筆路背景。

第二卷以「人間情誼」為名,從不同角度敘寫親情,對照閱讀,可見其感思細密。描寫台大幾位老師(臺靜農、洪炎秋、鄭騫、孔德成、張清徽)的文章,形神相親,呈現雨露化育草木的恩澤,亦引人聯想君子教誨人的方法,除時雨化育,還有成德、達材、答問以及「私淑艾」(雖非及門受業,卻如親炙其教導)。〈自在人做自在事〉一文,記水墨畫大師余承堯,「所謂『自在人』就是孔子所謂『從心所欲不逾矩』的人,所謂『自在事』就是自己喜好而可以使自己心安理得的事」,作者對余老先生的讚嘆,莫非他的人生體悟與堅持,他不參與大學系主任、院長等行政職務的競逐,是真服膺孟子說的「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的真義。

第三卷以「天涯行腳」為名,深入美洲、歐洲各地生活、講學,其中的哈佛系列,是他散文寫作的發端。去年我撰寫論文,曾援引此卷文章,論述他的通感手法、意象表現,也指出借題發意的胸次;引述古典詩詞,或自作古典詩,並將詩情挹注於散文裡,是其紀遊散文的特色。〈秋色〉寫美國緬因州與密西根州秋色的斑斕,將元曲小令、雜劇的曲詞鑲嵌進文中,增添了現代空間多層次的情韻,「五光十色從擋風玻璃齊向我的眼簾擠壓進來……」,「漫山遍野的紅濤黃浪,又彷彿滔滔滾滾的洶湧過來……」像這樣的感官表演,處處可見。

第四卷以「故國山河」為名,地理涵蓋文化中國及現實台灣。〈故宮在下雨〉一文展現的「悄焉動容而視通萬里」的氣象,十分引人,他如天山、喀什、西湖、三峽、西雙版納等地,指畫清晰,也非僅尋幽而已,並有悵惘、了悟。再看描寫香港教書的有趣小品〈睡在馬路邊〉,因宿舍毗鄰馬路,作者為消融一天二十四小時不斷的車聲,遂將車聲轉化成水聲:

如果轎車過得多些,就好像流水;如果小型巴士,就好像「一池春水」;如果雙層公車,就好像「急湍奔流」;如果卡車或工程車,就好像「懸崖巨瀑」……只是猛然的煞車聲、大車啟動聲和它倏地洩出來的那一聲氣,我一直想像不出什麼水聲來形容。

明明受「魔音」襲擾,卻能發揮想像,提升意境,獲得比擬的樂趣,這是高階幽默。「我一直想像不出什麼水聲來形容……」這一句的憨態,最令人發噱。另如〈珊瑚潭情懷〉,寫山水縈迴的台南故鄉,點檢同行詩人、學者、地方人士,言笑生動,間接映現了一個以作者為核心的朋友圈!

如果只能舉一篇文章介紹曾永義其人其文,我選〈給項羽的一封信〉。這是一篇博通史實又具備「酒魁」霸氣與詩人性情的文章。作為項羽知己,他批評人云亦云的腐儒,從稟賦、待人、行事、性格等多面向評斷史家正反的評論。以書信體表現,特能托出英雄相惜之心,將壯士的成敗、人生的恨憾,剖析得淋漓盡致。子曰:「知我者,其唯春秋乎」;我說,不讀《中流自在──曾永義散文選》,不能算是認識曾永義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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