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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繼《庖廚食光》之後...只是當時已惘然

2017/04/08 13:12:37 聯合報 許悔之

近代以來,在台灣總是有許多作家善論飲膳之事,若是把人名排列起來,也是燁燁星空,從早期的唐魯孫、高陽、逯耀東……再到林文月、朱振藩、李昂、王宣一、韓良露、蔡珠兒、焦桐、王浩一……可說是能人輩出、多不勝數,其中,多以散文為書寫文體,既可記述典故和食事,筆鋒又帶感情,也可品賞人間滋味,甚或觸及作家之「實作」。總之,飲食不只是一種生之慾望,更是一種文化行為──透過飲膳之事,其實作家觸碰了生存的樣態,我們可以想像如果人類的書寫少了飲食之事,會是多麼的蒼白,甚或蒼涼了。

宇文正出版了《庖廚食光》,這是一本充滿母親之愛的散文,宇文正為她上了高中的兒子,...
宇文正出版了《庖廚食光》,這是一本充滿母親之愛的散文,宇文正為她上了高中的兒子,劍及履及地連做了三年共七百八十個便當,出入於食材與鍋鑊之間,這本書甚為風行。擷自博客來官網。
幾年前,宇文正出版了《庖廚食光》,這是一本充滿母親之愛的散文,宇文正為她上了高中的兒子,劍及履及地連做了三年共七百八十個便當,出入於食材與鍋鑊之間,這本書甚為風行,也得到了年度好書的大獎,最受惠的,當然是她兒子,其次當然就是讀者了,雖然吃不到這些便當,但依舊可以透過她的描述,她的烹飪,重現這個世間充滿滋味的感覺。我不知道有多少讀者因為這本書,而發憤做起便當,給小孩吃、給心愛的人吃、給家人吃,甚至是做給自己來吃;宇文正的《庖廚食光》是另一種「生食與熟食」──書中她的描述,變成了「生食」,讀者因為閱讀,而重新生起對食物、對分享食物的人之情感的助燃,然後回想起、玩味起自己的人生滋味,《庖廚食光》變成了我們心靈的「熟食」,不只是一本談論飲食的書,其實指涉的是心理與情感了。

《微鹽年代.微糖年代》書影。 圖/遠流提供
《微鹽年代.微糖年代》書影。 圖/遠流提供

近三年之後,宇文正堂堂推出了《微鹽年代.微糖年代》,這本新著,篇幅介於極短篇與短篇小說之間,用日本的話語,是長一點的「掌上小說」,書冊握在掌上,不必費時太多,結構完整,餘味綿長。

談論飲食,以小說為文體的書,在台灣實在戛戛乎少數,所以宇文正的《微鹽年代.微糖年代》顯得如此珍貴,因為小說需要涵納比較大量的人生故事,遠遠超出散文;散文可以循序漸進,小說卻必須小題大作、結構布局,所以《微》書是以尺幅而容納人生百態和況味了。

書分兩輯,一是「微鹽年代」,一是「微糖年代」,說的其實是人間情事,滋味各有不同。剛拿到這本書時,我在回家的夜晚讀之,雖然之前大部分的篇章都已讀過了,但統而讀之,突然夜半生起慨然的喟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中一直浮現李商隱的兩句詩: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這個喟嘆像一種無能為力,但又無比的騷動,我好像因為閱讀這本小說,回頭探望了自己的人生,也好像一個「偷窺者」,忍不住想要想:小說中的許多故事,哪些是宇文正真正的經歷呢?哪些是她擷采他人的故事而熔冶一爐?我不禁思索著,讀完這些小說,為什麼如此潮騷難耐?好像有很多的忘不了、捨不得,時移事往之後,有一個封存的特區被揭開了,我因此藉由宇文正的小說,重新仔細地、真心地回想過往的人事,說是回想,自己的和他人的,毋寧有些已經想不全了,便成了花影/暗影中的探看和回味。

小說總是幫我們複習了或預習了人生,讀《微鹽年代.微糖年代》的時候,我一直想起馬奎斯《百年孤寂》裡的探問句:「愛情像什麼?」書中是這麼說的:「像地震。」讀《微》書,竟也有中心搖搖、輕微的地震感,時間一直前進,以某一種科學上的線性前進,但是小說帶我們穿越時空的任意門,我們透過閱讀,突然發現匿藏在生命記憶裡的某一些過往,其實組成了我們的現在──所以,讀小說,其實是我們對自己靈魂的考掘。

《微鹽年代.微糖年代》書中有十二道食物、十二道甜點的食譜,透過這些食物甜點,宇文正像重彩水墨般勾勒並暈染了人間情事,每一則,或每一個段落,都可能是你我經歷過的,或我們認識的別人經歷過的故事,所以在閱讀這本小說的時候,我突然懂得李商隱這兩句詩的意思了;只是當時已惘然,因為當我們認真回顧之時,當我們心神專一之時,已經發生過的「當時」會突然湧現、歷歷在目,然而當閱讀的催眠過後,我們突然醒來,「此刻」也馬上就成為了「當時」。為什麼惘然呢?生命不能修改,只有小說可以「修改」我們的人生──因為我們往往在「當時」之時,並沒有辦法理解自己的情緒、自己的心,以及為何有著「現在的我」。

此情可待成追憶,宇文正的這本新書,對我來說,遂像是一首李商隱的無題詩,深情,縹緲,如夢似真,我也因此知道,此生原在一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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