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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元溥/嫉俗箴言與警世瞎說

2017/04/01 15:10:58 聯合報 焦元溥

只要不是在宗教場所、政治集會、醫院或殯儀館獲得,語錄讀起來都是件有趣的事。

《人性箴言》、《王爾德妙語錄》書影。 (圖/八旗文化提供)
《人性箴言》、《王爾德妙語錄》書影。 (圖/八旗文化提供)

光是想到作者要把觀察與思考,以慎重無比的心情整理成金科玉律,無論如何都很有趣。其中最最有趣者,大概就是話語中那暗示「我說的就是對的」的霸氣與企圖心。既然內容必須要是「真理」,或題材或語氣,語錄最後必然得給人戳破現象的感受,因此不免憤世嫉俗——當然,倘若作者沒有一點這樣的心,又何必自尋煩惱費心創作。貴族出身的拉羅什福柯(François de La Rochefoucauld, 1613-1680)如果仕途亨通,就算晚年賦閒在家,應當也不會寫出《人性箴言》。開卷第一則他就把德性視為「某些行為和利益的組合」,並非天性如此。「我們難以從一項正直且誠實的行為,判斷其動機究竟是出於誠實或是機巧。」作者持性惡論一路懷疑,對鄉愿偽善尤其痛恨,講世道也說愛情,果然是內心有話不吐不快。即使他的批判對象是十七世紀的法國,當我們讀到「大多數年輕人認為,舉止粗野無禮才最真實自然」,就知道無論何時何地,人性還真的沒有多少改變。不要覺得它以偏概全,其中的偏恰巧是「真理」的顯現。

拉羅什福柯正襟危坐寫箴言,最後一則談死亡,收尾頗見巧思。也有人舌粲蓮花,名言錦句脫口而出,讓人集為語錄傳世。王爾德就是如此機鋒無可比擬的曠世天才。有人說你只要把兩個互相對反的概念放在一起,就可製造出這種語錄。「減肥極為簡單,只要少吃。」「準時交稿有困難?只要不遲到。」這兩句我說給自己聽的話,任何人都可寫上千百條,但除了無聊還是無聊。可見反話正說人人都會,但能寫出「我能夠抵抗一切,除了誘惑」這樣奇妙句子,還是得有高深功力。王爾德的警句之所以讓人佩服,就在於出手精準兼具狠勁,挖苦對象無所不包,尖酸但又洋溢芬芳。

只是這本中英雙語《王爾德妙語錄》怎麼看都覺得怪,翻譯似乎不到位。仔細分析一番,發現這和翻譯無關,而是我對多數句子的原始出處太熟。都說王爾德的台詞實在精采,可以脫離劇情存在——這話是不錯,但真正脫離了,還是發現它們雖常天馬行空,還是在脈絡中威力更為強大,諷刺指涉的範圍更廣,更機智更好笑。比方說「我喜歡欣賞天才的容貌,聆聽美人的談吐」這句在《理想丈夫》後接的是「你這是病態啊!馬太太」「(貌甚欣喜)我真高興你這麼說。我和馬先生結婚七年,他就沒說過一次我是病態。男人真是令人痛苦地不用心。」如果讀者喜愛這些句子,希望能夠再接再厲,照著出處欣賞原作,或至少由其英文原文尋思。

一邊是嫉俗箴言,一邊是警世瞎說,認真讀完,相信你必能得到更多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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