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

沙上造字

2017/04/01 15:12:57 聯合報 祁立峰

《胡人說書》書影。圖/印刻提供
《胡人說書》書影。圖/印刻提供
駱以軍《胡人說書》收錄了他的三十三篇書評,這書名讓我想到小說家代表作《西夏旅館》裡——那一隊脫漢入胡、就此走向豔異而永劫之異托邦的西夏騎兵。雖不確定是否誠如封底所說的漫天銀杏紛飛般的幻夢書單,但我確實曾在紙媒或網路,在小說集的推薦序或演講中聽過那些截面。駱以軍作為小說家以繁複錯織著稱,當年被譽為(或此間有什麼樣哀感的反身性)「新世代創作者心目中的一哥」或許遠矣,但我總覺得他那些善感,敏銳,細微,是何其適合作為一個評論者。

與其說新世代創作者趨之擬仿駱以軍,倒不若說其風格本身猶如召喚如降靈——簡直就像他自身時常徵引的《火影忍者》中慣用寫輪眼的複製忍者,像《西遊記》最魔幻的一段——金角銀角倒轉他們的紫金葫蘆,被行者孫孫行者那樣戲耍顛覆,最終被吸入葫蘆了血肉化盡。

若回到文學批評的發展史脈絡,古典時期自有「以詩論詩」一派勢。以佛家式去理解,詩無達詁,詩之本質猶如水月鏡花難以窮盡,最好的詮釋誤徑唯有論詩即詩。就在聯想,轉喻,嫁接,後設,以拈花解微笑的多元散射詮釋過程,我們得以逼近去理解所謂的詩家三昧、正法眼藏。

《胡》評論的卡爾維諾、張愛玲、莫言等自是經典,但我更重視駱如何評論其同代小說家,並透過詮釋其作品之前後設去建構所謂的「小說學」深度示範。如論黃錦樹:

……於是一根一根雨絲般二維的線陣、線網,在那樣炸開再炸開,不,它並不是一萬隻傘蜥蜴擠成的奇異巴羅克畫面,它重構了一個關於存在的摺疊宇宙。

論顏忠賢:

……一座台灣二十世紀心靈史的巴別塔通天塔,從各處輔臂、塔樓、肋拱、鑲嵌影玻璃花窗、柱頭,無一處細節不下了這種「寫輪眼咒術」,一種奇異的「瞳孔收束」。

論陳雪:

如何能以一種小說家的絕對專業,像藏密唐卡老繪師,一層一層鑲嵌疊套,每一細節填色、描花、精密繁錯地占領局部,絕無暈染潑灑?

這些透膚浹髓如小說家商業機密曝光的段落,那簡直如《爆慢王》裡少年周刊連載排名前三的一哥一姊,彼此靜伏在自己那張閃滅著的刻寫檯,黃金艦隊陣容似的畫出一張張極絢爛的分鏡稿。

這可能是小說的本質,也可能是評論的本質。

那麼反過來想——而今學術沙堡內以理論,以拗口的譯文術語(或異常通順)建構的論文排名和升等點數,是否本身就成了過度膨脹如《神隱少女》無臉男的擬像物。像駱描敘的那些意象,吹動號角的大天使,微物之神,波赫士式時差魔術,坍縮的量子態……那或許是出了錯而不自知的傲慢。井然有序的章節,層層推演的邏輯,按部就班,義正詞嚴……那是解讀小說的正確方式嗎?能像解讀世界或一枚蒼白蠶繭那樣釐清、剖析嗎?

如此一來我們似乎讀懂那些刻意語言斷裂,縫隙與意象砌垛。西夏王完成沙上造字終於棄漢為胡,於是始論文、始說書。

分享給好友 加入udn

相關新聞

【書評〈散文〉】八里發願

2017/11/18

【書評〈小說〉】迷走在平行世界

2017/11/11

【書評〈散文〉】文學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

2017/11/11

【書評〈小說〉】迷走在平行世界

2017/11/11

【書評〈散文〉】文學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

2017/11/11

【書評〈小說〉】鄭和的跨文化偏見地圖

2017/11/04

【書評〈新詩〉】天薄過蛋殼

2017/10/28

【書評〈散文〉】召喚河神們的巫師

2017/10/21

【書評 〈散文〉】多情的寂靜光陰

2017/10/14

非關鄉愁

2017/10/10

墓誌銘風景/思想的戀人 並肩的鬥士

2017/10/09

【書評〈小說〉】相遇是一場好玩的遊戲

2017/10/07

【書評〈新詩〉】寫詩寫到風景瘋了

2017/09/30

【書評〈小說〉】意淫到最後是藝術的昇華

2017/09/30

【書評 〈小說〉】吳繼文的慈悲心

2017/09/23

【書評 〈散文〉】美麗的態度

2017/09/23

【書評〈回憶錄〉】為現代詩畫鬆綁

2017/09/09

【書評〈散文〉】猶疑的邊界

2017/09/09

【閱讀〈評論〉】不只是周夢蝶的知音

2017/09/02

【書評〈散文〉】她從戰場上凱旋歸來

2017/09/02

【書評〈小說〉】都市魔幻新品種

2017/09/02

【書評 〈人文〉】當誤解攫住了你

2017/08/26

「天平之甍」其後

2017/08/26

【〈書評〉新詩】絕非善類是貓

2017/08/19

【〈書評〉繪本】媽咪也要同溫層

2017/08/19

【林海音先生百歲紀念】羅青/半個文壇在夏府(上)

2017/08/06

【書評〈小說〉】神的贈禮

2017/08/05

【書評〈繪本〉】山的樣子

2017/07/29

【書評〈人文〉】凡一切都是政治

2017/07/29

【書評〈新詩〉】充滿回憶 知覺當下

2017/07/22

【閱讀世界】完全敘事的抒情

2017/07/22

【書評 〈劇本〉】祁立峰/婆娑之洋 美麗鬼島

2017/07/15

中華民國筆會英文季刊改版

2017/07/15

【書評 〈小說〉】吳鈞堯/我們的愛情 在天葬場上

2017/07/15

【書評 〈詩〉】李蘋芬/塗抹的終點,是純潔

2017/07/15

【閱讀 〈世界〉】邱振瑞/馬鳴的教誨

2017/07/01

【書評〈散文〉】苦茶/裁光造書的人

2017/07/01

【書評 〈傳記〉】曾永義/繁華落盡見真淳

2017/07/01

【書評 〈人文〉】陳泰裕/微光在幻鏡中的倒影

2017/07/01

【書評〈散文〉】方梓/在生活中建立文學

2017/06/26

熱門文章

聯副/【美學系列】蔣勳/四十年來家國──懷念李雙澤

2017/11/16

【自在說西遊】沈珮君/老孫來也

2017/11/15

賴瑞卿/繁花似錦憶阿元

2017/11/14

曾永義/胡笳千古怨──我新編崑劇《蔡文姬》

2017/11/17

侯吉諒/讀帖千遍

2017/11/13

【文學相對論】畢飛宇VS.駱以軍(四之二)台北

2017/11/13

祁立峰/很愛很愛你

2017/11/10

徐禎苓/上海廢墟與台灣男子

2017/11/19

【野想到】李進文/寂寞股份有限公司

2017/11/17

【文學相對論】畢飛宇VS. 駱以軍(四之三)閱讀

2017/11/20

【11、12月駐版作家】楊佳嫻/一路往南

2017/11/19

羅青/果汁先生藍與黑──懷老四大名嘴王藍先生(1922-2003)(下)

2017/11/10

【最短篇】晶晶/找鞋子

2017/11/17

聯副/【剪影】 張玉芸/心中的一座湖泊

2017/11/16

【文學相對論】畢飛宇VS. 駱以軍(四之一)南京

2017/11/06

【剪影】梁正宏/糖果屋

2017/11/19

【野想到】李進文/神演員與魔鬼演員

2017/11/15

聯晚副刊/在心裡留一方安靜

2017/11/20

【慢慢讀,詩】黃克全/長巷

2017/11/15

【慢慢讀,詩】陳克華/瞞

2017/11/17

【客家新釋】葉國居/種崩崗

2017/11/14

衷曉煒/給我白馬,不含王子

2017/11/08

【剪影】王岫/詩和酒

2017/11/14

【秋天的詩】向明/秋景

2017/11/14

翁禎翊/威尼斯黃昏

2017/11/08

聯晚副刊/世故倫敦

2017/11/20

【閱讀〈世界〉】永恆是我們所有的昨天

2017/11/18

【〈翻譯林〉恢復古漢字的用法】翻譯的選項之一

2017/11/18

聯副/【慢慢讀,詩】崔舜華/理由

2017/11/16

【慢慢讀,詩】詹澈/獻祭馬智禮

2017/11/20

羅青/果汁先生藍與黑──懷老四大名嘴王藍先生(1922-2003)(上)

2017/11/09

【最短篇】晶晶/學費

2017/11/20

馮傑/羊的語

2017/11/20

幾米/空氣朋友

2017/11/20

陳克華/詩想

2017/11/15

【書評〈散文〉】八里發願

2017/11/18

張讓/你必須走一條孤獨的路:閱讀手記

2017/10/31

幾米/空氣朋友

2017/11/13

【慢慢讀,詩】廖亮羽/布魯克林

2017/11/12

【極短篇】魏樂富/不要與你的計程車司機較勁

2017/11/09

商品推薦

贊助廣告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