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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市觀察】黃崇凱/借書冠軍的票選迷思VS.消失的購書預算

2017/03/25 08:09:51 聯合報 黃崇凱

地方的圖書館確實需要錢買書,地方的圖書館也需要努力深耕,最不需要的就是列出一堆無用數據以及表揚借書冠軍……

公共圖書館近幾年固定發布年度「閱讀習慣調查結果」,從全國各地圖書館的借閱數據資料,整理出國人的閱讀趨勢報告。這對出版業界、各種文化活動的評估理當頗有參考價值。然而只要看近三年的結果摘要,不難發現不同年度的報告書幾乎皆是複製貼上,只有數據部分略微改動。報告書預設閱讀風氣像是製造業要求業績年年成長,列舉全國借閱冊數、借閱人次、辦證數等統計數字,營造出閱讀風氣不斷向上提升的假象。

圖為借書冠軍。台北市民林佳穎(右)去年借閱7294本書,以一年365天計算,平均...
圖為借書冠軍。台北市民林佳穎(右)去年借閱7294本書,以一年365天計算,平均一天閱讀近20本書,蟬聯全國借閱冠軍,已經是北市圖的VIP。圖/教育部提供

這種製造假象的極致就是在發布會同時表揚所謂的「借閱楷模」──年度借書冠軍。以年齡分組的兒童組、青少年組、青年組、壯年組、銀髮組,每組借書冠軍少則一千數百本,多則兩、三千本乃至於五千本,全國冠軍則是一年借7294本書的台北市民。我相當好奇一個借了如此巨量書籍的讀者,究竟怎麼讀書?讀哪些書?喜歡哪些作家?有哪些藏書?平日閱讀以外還做些什麼?但除了該讀者典禮上分享《世說新語》關於曹植七步成詩的故事之外,我們對她什麼也不知道。所有新聞媒體的相關報導,毫無例外都是從誇張的借閱冊數切入,讓這些借閱冠軍成為奇觀,也讓教育部主導的公共圖書館系統成為奇觀生產器。

被借最多次的書

根據統計,去年被借閱最多次的書是小說家黃易的《日月當空》(5665次),其次是同一作者的《龍戰在野》,第三名是莫仁的奇幻小說《噩盡島》。前三名的借閱次數計算方式,顯然是粗糙地將系列小說各卷全算成同一本書(這三部大長篇分別有18本、18本、24本之多)。在借閱總排行榜前20名中,有東野圭吾、九把刀、侯文詠、青木直子等人的著作,還有一本英語學習工具書《決戰NEW TOEIC聽力滿分破解》。報告書解釋說「顯示讀者在以休閒娛樂為主的閱讀需求下,亦能利用借閱英文工具書提升自我專業或學識能力。」另外列出各類借閱第一名的圖書如下:

(總類)《不花一毛錢的小旅行:超有料博物館》

(哲學類)《被討厭的勇氣》

(宗教類)《風水!有關係》

(自然科學類)《一定要學會的Excel九個基本關鍵》

(應用科學類)《你的身體就是最好的健身房》

(社會科學類)《存好股,我穩穩賺》

(史地類)《跟著小氣少年自由行》

(藝術類)《1000種可愛圖案★這樣畫最可愛!》。

如果以這份「閱讀習慣調查結果」來理解台灣出版狀況甚至讀者的精神動態,著實令人感傷:我們的讀者愛貪小便宜,哲學只有被超譯的勵志版阿德勒,宗教大談風水,自然科學首要學會Excel,應用科學是健身,社會科學就是投資理財,史地是小氣自由行,藝術只求可愛。說穿了,這份書單就等同於暢銷書榜單,最大效用不過是佐證了這些書何以成為暢銷書。我們真正該擔心的是閱讀多樣性的喪失──比如讀者應知直接閱讀阿德勒本人寫的著作,不見得比日本人的濃縮歸納版要難讀;甚或圖書館可以提取相關著作策個小小閱讀展,歷久不衰的佛洛依德、榮格、佛洛姆,乃至於日本心理學者河合隼雄等人的作品都可入列。

圖書館將購書預算花在民眾想看的暢銷書雖不能說錯,但如果只是讓這些暢銷書占據一般讀者的閱讀口味,衝高借閱數字,似乎也沒法達到深化、推廣閱讀的效果。或許該思考的是,怎樣讓其他鮮少被借閱的書籍獲得更多介紹、被翻讀的機會,拉抬整座圖書館的藏書流通比例。

沒錢買新書怎麼辦

近日另有報導提及,教育部今年起取消補助各鄉鎮圖書館的購書經費,眾多地方圖書館認為無法添購新書就難以帶動借閱率。政府部門刪減購書預算卻妄談推廣閱讀,無疑是自打嘴巴(何況公家單位採購書籍還帶頭砍到不合理的低價)。但「購買新書」和「借閱率」之間卻不一定有直接的因果關係。真要衝高借閱率,那就把整座圖書館都填滿這幾年借閱榜的前20名就好了,連一本新書都不用買。所以,如果地方圖書館仍只從「借書達人」這種借越多書越好的思維來鼓勵閱讀,圖書館就算有再多新書也沒有用。

地方圖書館應當考慮的是怎麼與在地社區、書店、學校妥善連結。例如圖書館可自行策展,從在地居民的角度出發設想,把主題相關的書刊羅列出來,舉辦一系列讀書會(領讀人可就近找地方民眾或學校教師),每個讀書會參加人數如有七、八人就能產生豐沛的討論,如此一年累積下來,各主題的書籍都有輪轉機會,還可培養一群內行讀者。一方面,只有在地圖書館了解當地民眾的閱讀需求,地方文史就有可能獲得深化理解,反過來添加、補充新的知識內涵。另一方面,當讀者有機會持續接觸到同一主題的各種著作、聽到同一本書的多種意見,那就有可能掙脫只讀暢銷書的狀態,因為他會知道同類別著作還有很多別的選擇。

這些做法都不難做到,最好的例子就是台灣師範大學附近的白鹿洞租書店。去年底光復高中cosplay納粹事件後,這家租書店隨即以店內的出租漫畫、小說、影音光碟策畫了一個「寒假作業:勿忘歷史」小展,讓讀者可以對德國納粹的歷史獲得脈絡化的認識。如果一家租書店都能做策展,全國的鄉鎮圖書館沒道理做不出為地方居民量身打造的閱讀方案。

像是近幾個月以來婚姻平權爭議白熱化,反對同志婚姻權的團體不停造謠、抹黑,以種種汙名手法包裝偏見和歧視,這時候地方圖書館正可各自策展來了解婚姻平權,從歷史、社會、文化、文學各層面,安排相關的活動和讀書會。如果覺得不知從何下手,可參考最近出版的紀大偉《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此書一路從二十世紀初寫到二十一世紀初,爬梳各種文學材料,1950年代以後的討論尤為豐富,幾乎不需圖書館添購任何新書就可照著內容列出閱讀書單。

最後呼籲,地方的圖書館確實需要錢買書,地方的圖書館也需要努力深耕,最不需要的就是列出一堆無用數據以及表揚借書冠軍。

白鹿洞師大店整理出二十部納粹相關電影,以「寒假作業:勿忘歷史」策展。 圖/取自臉...
白鹿洞師大店整理出二十部納粹相關電影,以「寒假作業:勿忘歷史」策展。 圖/取自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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