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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哲學〉】鄭志成/哲學新樂園

2017/03/11 07:39:05 聯合報 鄭志成

推薦書:蓋瑞.海頓《離經叛道的哲學大冒險》(立緒出版)

對於現代人而言,沒時間也多半沒銀兩,甚至沒有心思,足登觀念大山,親臨思想大海。那麼分點上網的時間,到哲學遊樂園玩玩,新鮮見聞,刺激頭腦,當可以讓身軀從容一會兒,心靈有所事事一下下……

去年年底,應允接手評述這一本書時,心想,不難,因為難不倒我。待開春撰寫時,是有難處,難在這樣的哲學普及書還能說些寫些什麼呢?年節期間,隨興地在書店裡踅了一趟,見著一堆哲普書並排展示:《解憂哲學課》、《哲學課的逆襲》、《如果沒有今天,明天會不會有昨天》、《圖解影響現代生活的100條哲學想法》、《當亞里斯多德遇上佛洛依德》、《一口氣讀懂哲學家們》、《哲學經典的32堂公開課》,當然,本書《離經叛道的哲學大冒險》(以下簡稱《哲學大冒險》)亦在其中。一個力推哲學普及的時代,真不知是喜是憂?喜的是,在這個理盲濫情的台灣社會裡,愈多人對思考有興趣,總是好的;憂的是,難不成哲普取代經典,短小輕薄置換浩繁鉅著,哲學普及成了文化速食的推手?本文無意對科普哲普推廣的成效檢討評估,只想換個方式說說哲普書的樣態,並藉此「定位」《離經叛道的哲學大冒險》一書。

我的定位靈感來自於書名中「大冒險」,雖然原文書名《You Kant Make It Up! Strange Ideas from History’s Great Philosophers》字面上完全沒有這個意思。我將「大冒險」解讀為一段旅程,一種可能的奇遇。是的,閱讀彷若旅行,並且是可以穿越時空,體驗物換星移的奇幻旅行。閱讀哲普可以一手端著咖啡,一手捧著哲普,走一段輕鬆愜意的旅程,為期不長,沿途鳥語花香,心曠神怡,輕舟過重山,名勝古蹟,盡收眼底。不若啃讀經典,沏茶一壺尚且不足以提神,雖不至於要正襟危坐,焚香敬謹面對曠世鉅著,但總是難以輕鬆愜意。啃讀經典也是一段旅程,還是一段苦旅,路遙崎嶇,且多危難艱險,甚至往往不保證能夠安抵目的地。換個比方吧,哲普旅程好比到遊樂園玩一趟,限時也人多,但五光十色,多采多姿。啃讀經典則如壯遊,登高山越峻嶺渡重洋,一路跌撞傷神,折騰反胃,處處挑戰膽識,試煉耐力。待旅程歸來,氣象見識自然不凡。兩相比較,是遊樂園新鮮熱鬧刺激又好玩?還是一路行路難,行路難之後的「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有意思?但視遊客或探險者的個人喜好,實屬仁智之見。

哲普書像個遊樂園,但遊樂園的經營策略也互別苗頭,千百不同,有故事樂園(如《蘇菲的世界》)、人物樂園(如《通往哲學的後門階梯》)、對話樂園(如《沙發上的哲學對話》)、歷史樂園(如《寫給所有人的簡明哲學史》)、名著樂園(如《20部必讀的哲學巨著》)、導覽樂園(如《康德與《純粹理性批判》》)、主題樂園(如《哲學九講》)、漫畫樂園(如《漫話哲學》)、圖解樂園(如《圖解哲學入門》),以及百科樂園(如《超譯哲學用語事典》)等五花八門,應有盡有。當然也包括上述不同類型樂園的各種交織組合,例如《七天學會用哲學思考》即是一天一主題,以哲學家和讀者的對話方式闡述倫理學、政治哲學、科學哲學、形上學、語言哲學等大部分的哲學領域。由上述類型的提點可以看出,哲學遊樂園的經營策略花招百出,噱頭十足。這也難怪,迪士尼和劍湖山世界都要打廣告吸引遊客,西湖和九寨溝不需要宣傳吧!這也算是科普樂園和經典山川的區別吧,樂園經營策略要經常出奇招耍噱頭,吸睛搶客;山川名勝則老神在在,自有壯遊者朝聖。

手邊的這一本《哲學大冒險》──還稱得上「新書」(2016. 11.)吧!──亦屬組合式哲學樂園。全書以議題區分為43節,原則上每一節扼要敘述一位針對該節議題的重要哲學家主張,例如第4節「自私的動機」介紹霍布斯代表作《利維坦》的心理利己主義、第8節「真實的世界」處理柏拉圖的理型世界、第12節「當丹.布朗對上莎士比亞」從品味雅俗評析邊沁的功利主義、第13節「地獄裡的小寶貝」探究奧古斯丁對原罪的解說、第22節「你預測不了未來」解釋了歸納法的問題、第31節「肩負重任」言簡意賅地說明了康德的善意志、第38節「上帝安息吧」闡述尼采宣告「上帝已死」的意涵。由上述信手舉例的章節標題可以看出作者Gary Hayden試圖貼近日常生活,以「引人入勝」,而非一派嚴肅地談因果、講正義,不苟言笑地論真理、究本質。是要如此吧,否則何以稱樂園。與大部分哲普樂園稍有不同的是,《哲學大冒險》在43節以西方哲學思想為經緯的主題樂園中,布置了四節東方生活樂園,分別是第10節「天命報應」介紹了印度哲學中的因果業力法則;第23節「苦難的終結」闡述佛陀的生命是苦、苦集愛慾、苦能得滅、滅苦有道的四聖諦;第26節「一個巴掌打得響」提及中日禪宗流派的冥想與開悟;以及第40節「規則、規則、規則……」引介道家莊子的道與德概念。

然而,如是的平易近人接地氣,又要面面俱到(43節意謂著涵蓋了43個主題),自然不免闡述過於簡略,論證亦嫌跳躍。我擔心,對於入門者恐有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隔閡。這當是哲學樂園既要內容不失深入,又想兼顧文字淺出的兩難。我的治學體悟,斷斷不敢苟同台灣社會一味追求「快樂學習」的自欺欺人,輕鬆求知與扎實問學實難得兼。這也是本文開章,我不無費心釐清「定位」哲普樂園與哲學經典的用心,亦即明白認識輕鬆求知與扎實問學雖不可得兼,但亦未必相互掣肘。反而,我冀盼藉由輕鬆求知的導引,進而勾起求索一窺究竟的好奇。或許,樂園的假山假水看多了看久了看膩了,會想要一睹廬山真面目,會想要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果能如此,便是哲普遊樂園的潛在作用。本書末附「各章延伸閱讀」(頁274-295)之線索,確實提供了深度旅遊的路線指標。

末附一記,《哲學大冒險》的副標題「史上偉大哲學家的奇怪想法」(Strange Ideas from History’s Great Philosophers),讀來,覺得還好,實在稱不上怪異奇特,更遑論離經叛道了。這個中譯書名言過其實,過分誇大了。倒是另有一本哲普人物樂園《Uncommon Sense: The Strangest Ideas from the Smartest Philosophers》(Andrew Pessin, 2012),介紹了18位哲學家的「奇怪想法」,至少標題下得較名符其實的「怪」,例如柏拉圖的「比眼睛看到的還多」、奧古斯丁的「被迫自由」、阿奎那的「自創世紀以來,上帝從未休假」等。

春節期間,讀到國發會的「105年數位機會發展現況調查」報告指出,我國手機族每日上網高達3小時21分鐘,也就是201分鐘。如果能夠每日挪出三分之一──至少也有一個小時!到哲學樂園走走逛逛,當可放鬆日夜緊盯螢幕的眼睛,並調劑身心,轉換思維,活絡腦筋。更何況,對於現代人而言,沒時間也多半沒銀兩,甚至沒有心思,足登觀念大山,親臨思想大海。那麼分點上網的時間,到哲學遊樂園玩玩,新鮮見聞,刺激頭腦,當可以讓身軀從容一會兒,心靈有所事事一下下。

《離經叛道的哲學大冒險》書影。 圖/立緒提供
《離經叛道的哲學大冒險》書影。 圖/立緒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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