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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小說〉】渡向鄉土文學的彼岸

2017/02/11 07:56:09 聯合報 詹閔旭

《青蚨子》書影。 圖/印刻提供
《青蚨子》書影。 圖/印刻提供
《青蚨子》是小說家連明偉描寫宜蘭鄉土故事的長篇小說。小說家在《青蚨子》擬造生猛鮮活的草根人物,書寫鄉土人事聚散,參雜講究的台語文用字遣詞,泥土氣息濃厚。小說家深情回望故鄉的姿態,不禁讓人聯想到黃春明、袁哲生、甘耀明以降台灣(後)鄉土文學書寫系譜。台灣鄉土小說豐碑俱在,即便是論者所謂的後鄉土小說業已累積可觀基礎,連明偉此時才投入戰場,如何展現超越前行者的獨到眼界,無疑是另一大難題。

為了解決這項難題,連明偉替這本小說設計異常繁複的敘事結構,一口氣構築三個鄉土世界,充分考驗作家控制長篇的能耐。第一個世界是番薯島東北角沿海的有餘村,透過金生和羊頭兩位孩童的視角側寫台灣漁村。第二個世界是鬼魂居住的蓬萊村,描寫黑白無常、土地公、緣投桑等一干神祇鬼差尋找崔判官生死簿的離奇故事。「蓬萊」典出李商隱詩句,「有餘」應指佛家涅槃境界,這兩個世界由主角金生穿梭陰陽兩界連結,一方面推動故事發展,另一方面呼應人鬼相生的民間信仰,陡然豐富這本小說的鄉土內涵。第三個世界是「生死簿」為標題的短篇記事,小說家仿照方志筆法,撒豆成兵,記錄有餘村的山川風土、物產天災、死生離散,更讓《青蚨子》的鄉土想像增添歷史厚度。

然而,我認為《青蚨子》的鄉土比較接近背景,時間和存在的辯證詰問才是小說底蘊,成就更可觀,也替連明偉日後寫作留下線索。小說描寫母親的段落最能一探究竟,集中在「紙紮人」、「紮人紙」、「人紙紮」三節。這三節標題玩起文字倒裝,劇情大同小異,重複描寫金生晨起吃早餐、出門閒晃、返家、母親遭逢車禍意外亡故的情節,唯每一次(早已預知結局)重述當中,母親身體逐漸歪斜、支離、血肉模糊,平淡無奇的一日頓時瀰漫詭魅(uncanny)氛圍。小說的三次重述究竟是顛倒時空,搶救逝者的執念?又或者陷入時間的永劫輪迴磨難,讓逝者在文字裡繼續受苦?耐人尋味。

《青蚨子》的蓬萊村鬼魂同樣受時間輪轉之苦。清領時期的玉簪婆、遠赴南洋的台籍日本兵清發、為天皇客死異鄉的日本將軍,這些人物設定有意呼應台灣歷史,但小說家花更大力氣著墨鬼魂遭受的地獄刑罰:好色者被判性高潮不斷,好財者全身不斷長出珠寶玉翠。刑罰不在肉體折磨,而是重複帶來的慾望內耗。時間成為一種懲罰,我執成就地獄,這本小說隱含的輪迴式時間思維折射出宗教哲思,亦是島嶼歷史重蹈覆轍的隱喻。

連明偉在2015年出版第一本小說《番茄街游擊戰》,場景架設在華洋夾雜的菲律賓華人移民社群,陡然開拓台灣文學的跨國視野。《青蚨子》毅然放下已深獲好評的異國素材,回望故鄉,這本書的出版除了可見連明偉的蛻變,同時也引領讀者思考新世紀鄉土小說的方向。土地承載苦難,肉身內建慾望。小說家面對生死離滅、肉身慾念、時間輪迴的思考,毋寧更接近佛家離捨一切煩惱、生死的涅槃境界,大大迥異於台灣(後)鄉土小說歷來關懷。

《青蚨子》調度華麗凝滯的文字,幾近耽溺,即便如此,小說家所描寫的鄉土仍保留救贖的可能,或許是因為他的故鄉宜蘭緊鄰太平洋致使小說裡始終留著一艘渡越人世悲苦聚散的小舟,穿越冥河,流向溪川,奮不顧身奔往一望無盡的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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