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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向日葵的跳躍:看展記

2017/01/30 09:16:19 聯合報 邱靖絨

夏末初秋的周末早晨,啣著花香芬芳的朗朗藍天出發,你說展覽快結束,今日非去不可,我們跳跳跳如兩隻入列的鳥兒,踩鐵馬一起上路,現實的荊棘與刺,還有人生的缺陷與虛無,那些謊言與狠辣,好戰者的嘴臉,小市民的困窘侷促或無奈,猶豫不前的碎石與人生長物,你的,我的,一成不變,長蛆或腐朽的歲月,都早早一塊扔在路邊……

柏林古國家博物館前老早聚集蛇行蜿蜒的人群,還伴以啁啾聲,一身喜悅的麻雀跳上跳下的歡唱著,三個小時過去了,終於快要到入口大門,正午的太陽豔雖豔,應該仍不及南方的島嶼烈,但見一朵浮動的雲隱隱飄來,從你臉上的笑意鑽到眼睛裡面,我才發現你的兩只瞳孔住著兩只向日葵!是金色的陽光舞動你雙眸裡的花園,成為一場錯覺?還是真有長翅的飛花,跟著我眼中的你,或你眼中的我,那樣清晰,深刻,像是過重的烙印,為了強調存在的臉,我不確定自己深咖啡色的瞳孔,在你眼中是否也有長翅的飛花?是無憂樂園,還是雜物堆疊的倉庫,或者只有空無?這一天好像把一切不確定與憂慮的現實都拋在腦後,好一個被你點燃甜味的夏天。

一場偌大的畫展,「印象與表現派」為題,像一場德法交鋒聯展,美的饗宴呼喚著城市的群眾每日瘋狂的排隊,或許已經是此地最理性的瘋狂了?它不折不扣的大肆咀嚼時間,一如吃影子的實獸,一大把,一大把,吃著每個入列者的每一刻鐘,等待,等待,等待,每一種等待的表情,還有一點抱怨以及更多的心甘情願……空氣中是期待瀰漫且四散的溫熱氣息,裡裡外外的蛇行人群始終這麼蜿蜒。

展場編輯區塊規畫頗為細緻,把那個年代的景致,人物,靜物,生活樣貌,休閒娛樂等分門別類,彷彿那個時代的人與氛圍都重新扔回來,活在這個空間,並穿越時空的喧鬧著,一幅幅畫作早已經自藝術家的筆下脫逃成各自的風景吧。但某一幅梵谷之作跳了出來,上頭並沒有向日葵啊,我卻一意孤行把我朝另一個空間拎去,明明是某些直線還是露出一點那顫抖的低音的誘惑,卻把我藏在暗處的夢燒了起來,順便把一整個苦辣腥味的夏天燒成了甜?火紅的嬌豔的冰烈的火焰真美!既定的印象像拖延著我嗎?此地把美的殿堂濃縮起來在此一併呈現,每個藝術家都變得渺小又巨大了,他們真的用作品不朽的活著,還是作品藉著他們活了出來?

但我在哪兒?我想問問那個正在看畫展的我,但她對我連招手都省了,繼續看展,頭也不回。而我還是忍不住喃喃說我不害怕冬天了。沒想到這一個夏天來博物館島,還會加入看展的行列,如此不可思議的隨著永遠蛇行的人群,練就等待。然後那似夢非夢的片刻,彷彿把冬日禦寒的一切都扔進火裡了!所有靈魂的身外之物,世界的一切,讓存在赤裸的絕對吧,火焰之舌,四處燒點,無所不在,變形的歡舞的小火苗,噢不正是向日葵的火光嗎?一不小心才發現靈魂也著了火,紙做的靈魂嗎?如此脆弱,我對自己嘀咕著……滅火了嗎?我不知道,彷彿我已不知不覺又回到現實展區裡的那個我,繼續走著,這裡可以攝影呢,手持著相機傻拍著一幅幅作品,像收藏一個個永不再生的時光肖像……是否也會永不再重複探看?

走出大門,先看完展的你目光投來一個大笑容,像攜著一把有浪花的光束向我襲來那般燦然!接續著一天又一天的時光又分分秒秒穩定到來,包括道別……回想起來,你的日子真如同一場又一場的盛宴,像個四處冒頭遊走的小火苗,展覽,藝文的節慶,樣樣不少,我卻也跟著像個四處跳躍的小火焰,超現實的微笑!只有現實的憂鬱與考驗被你往後推移又推移的多一些,一切丟給未來會不會沉重了點呢。

原以為刺眼的陽光柔和了一些,會平和落幕了這一天這一季,但分別以後,我發現有一個沒有身軀的我漸漸僵硬,像一只遺忘火焰的假花落入畫作裡的超現實,看似虛無,實則尷尬,卻又真實可現,是那天遺失什麼在人群中?還是偏執作祟,任世界嘲笑或自嘲的癡人藏在某個真實的縫隙觀看著什麼嗎?

在冬日來臨或下一次重逢,白日夢消逝以前,真想重新跳回你眼中有著清晰向日葵的那個中心世界,啣出那一朵你瞳孔中花朵的我或我的倒影,確定曾在這個氣息中活一回或叮叮跳躍著……確定有與這個不尋常的季節說,或者不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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