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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漫長的靜謐中

2018/12/08 06:08:22 聯合晚報 王仁芳

圖/小小羊
圖/小小羊

想學村上春樹

每次做什麼心理或人格測驗,心中時常不服氣,因為結果往往都是「服務型人格」,以幫助他人為樂,聽起來既不酷又不炫,無法飛揚瀟灑。然而拿那些題目來一一對照,卻又不得不承認,就是在人前怕東怕西,擔心做不好而總是奮力奔馳,全力以赴,為了追逐那些標準和標籤汲汲營營,是總在一整日過後精疲力竭,想與整個世界隔絕開來,無腦的重複著小遊戲、盯著劇集或是讀小說,藏在自己的古墓裡。一晃眼,時常就來到了深更半夜,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去洗澡。以寫字維生之後,也想學習村上春樹,早晨起來跑個幾公里、寫作,剩餘時間聽爵士賣咖啡,健康又浪漫,撐個十年二十年應該不成問題。卻不想,對我而言,早睡早起的困難不在早起,而在早睡。除了想睡、甘願睡,還要睡得著、睡得好,一頓好眠不但要天時地利人和,更重要的是得對抗在漫長黑夜裡仍然振奮不休的腦袋和心緒,那是一場永不停止的長期戰爭。

熬夜或許源自我某種不知節制的天性。兩三歲愛玩鬧,捨不得休息,到了晚餐時候已經筋疲力盡,一手拿著雞腿,一邊點頭瞌睡,大人想把我抱去休息我仍不肯,堅持在餐桌上駐守,絕不能錯過參與歡樂氣氛的任何機會,這不願與周公約會的志氣簡直從小培養起!國中時候迷上一齣收視不佳的古裝劇,劇從無線台挪到了有線台,播到一半收視率卻又再滑落,從晚上九點被「流放」到了凌晨一點。偏偏戲演到了男女主角的情感高潮,作為迷妹怎甘心就此放過?不顧爸爸的強力告誡,在全家人都睡著了之後,躡手躡腳輕聲下樓,撐著貓熊眼,期待熟悉的片頭曲響起。就這樣偷偷看了三天戲,一晚恰逢廣告破口處,電視畫面突然全滅,接著天花板的燈光啪一聲瞬間消失,頓時四周陷入漆黑一片,沒過多久,櫥櫃顫動聲震耳欲聾,整個空間開始劇烈搖晃,我像跌到了洗衣機裡,不斷在原地旋轉。第一個念頭就是,難道我這不乖的熬夜行徑惹怒了老天,耶穌佛祖觀世音從天降下懲罰?口中喃喃念著不知對誰說的道歉,只希望一切趕快停下來。爸爸趕去查看我和弟弟,卻沒在房間裡看見我,心急如焚地找來找去,最後才在客廳發現嚇得半死不活的我,當場臭罵了一頓,那晚是99年的九二一大地震,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生命總算自己找到了出口

自此後常被家人「巡田水」,無論第二天有多少事情要完成,十二點前非得熄燈不可,即使在鄉下透天厝的家裡,我的房間躲在屋子的邊陲,夜晚的檯燈怎樣也不會透出去,仍舊逃不了三不五時被爸爸敲門突襲檢查,柔性勸導間或厲聲恐嚇,訓了好幾回,才讓任性的我終於屈服,半夜偷玩捉迷藏的習慣默默畫下休止符。考上大學後,以為終於投奔自由,不用被管該幾點上床,得以逍遙自在。殊不知第一次離家外宿,室友們行動帶來的燈光、聲響和食物氣味,讓過於敏感的人不是難以入眠便是輕易驚醒,一學期下來簡直折磨,鎮日頭昏眼花,受不了時還一邊哭著一邊請室友小聲點,回想起來真是嚇人。但也方才知道,能在家中天天被人催去睡覺實乃是種幸福。折騰了幾個月,生命總算自己找到了出口,可不是選擇搬出宿舍,卻是一路走歪,想方設法開始比室友晚睡。

原本就不喜歡主修科目,於是花了大把力氣在戲劇社團裡,社友們每晚聚在一起排練,暖身、做角色功課、走位、背詞;沒輪到排練的人就做道具,純手工地從無到有,或是在校園裡四處巡視,將那些被放棄的「破爛」重新賦予生命。往往工作結束即接近午夜,這還沒完,接著續攤吃消夜,天南地北的聊天、玩「天黑請閉眼」撲克牌殺手遊戲訓練演技。日復一日,社團好友變成了家人般的存在,直至畢業前夕,對於將各分東西萬分不捨,於是自動地每晚相聚在學校餐廳一角,聊至深夜。或許喜歡戲的人就是對「人」充滿好奇,我們輪流探究、拆解每一個人的特質、小習慣,和心理反應。總有人源源不絕的提出各式各樣的情境題,像是:若只能帶一個朋友去荒島你要帶誰?大家說出的理由千奇百怪,有人為了求生存、有人為了彼此順眼、有人只要不互相干涉。一道又一道的題目讓大家玩得不亦樂乎,像是研究著戲裡的角色,只是劇中人是我們自己。當時的我們,以為只要不睡覺,時間就不會溜走,卻每每回過神來,才恍惚發覺陽光已經照射在了桌緣邊,又是一天的清晨開始。

在夜深人靜時被想起

經過大學時期夜夜笙歌的「訓練」,研究所寫論文那陣子,終於嘗到了愛熬夜的苦果。年紀變大、身體變差,大小毛病一一出爐,頭暈胃痛、牙疼腰痠,有心想要早睡,身體卻不聽使喚。試過了一百種方法:全然不碰咖啡因、換掉枕頭棉被、噴滿薰衣草精油、聽廣播說話趕走腦內對話的小人,調鬧鐘提醒去睡覺(不是提醒起床)、瑜伽、冥想、跑步、游泳……熬夜的小精靈卻仍舊屹立不搖,越發活潑。沒辦法,只好向四周朋友大聲宣示,我要從此洗心革面,做個早睡早起的清新少年,望朋友們能提點我、催促我、罵醒我。然而天不從人願,好面子的臉皮比不上遨遊夜空的心,一次次失敗後,放羊的孩子最後根本沒人再相信。非但如此,和我預期全然相反的,我很會熬夜這件事竟還成了傳說。

某天夜半在宿舍,突然手機響起,一個陌生的號碼,定睛一看,凌晨兩點四十分,像是國高中時候被家人抓包了的那種感覺,不自覺地四下望了望,一陣猶豫還是沒有接起。響聲停止,我突然也就像被提醒似地,訕訕地收拾收拾,倒頭睡覺。隔日,才看見學妹在網上分享了她的暗夜遭遇,原來她深夜流連在系館裡創作,卻被反鎖在了研究室外面,當時她唯一想到全世界還可能醒著的人就是我,於是拿著僅存的手機,撥出這通如冬夜裡最後一根火柴的電話。誰知另一端的我卻因為疑忌膽怯遲遲不敢接起,她只好靜靜聽著我的手機答鈴,徐佳瑩在黑暗裡一遍遍唱著「身騎白馬過三關」,卻怎麼騎也騎不到個終點,絕望之餘又感到有些溫暖。事後想想我也覺得有些安慰,雖然防治熬夜大為失敗,但能在夜深人靜時被想起,也未嘗不是件令人感動的事。

愈是多舛愈是引人入勝

一路追尋著早睡早起,卻一路的晚睡,躲在夜色深處的靜謐像誘人的魔鬼,過了十二點後就現身催人玩樂,喚醒不知休停的愉快。仔細想想,興許是對於美好的耽溺,一旦發生即不想改變,想讓這份感覺長長久久地進行下去,而黑夜線條的延綿讓人錯以為光陰亦可以行至久遠,暫時麻痺對時間的感受,像是另一種形式的成癮。夜貓子們在夜晚的饗宴中永遠不會缺席,但也越來越覺得,晨起的麻雀或許才是擁有最多清新空氣的一群,因為敏感的人可能不會棲息在此,許多的他們此刻才剛剛入眠。努力掙扎奮起,又遇挫折失敗,就像劇作家編寫的一個個角色命運,愈是多舛愈是引人入勝,為了能新鮮地面對每日清澈的破曉,革命尚未成功,早睡仍須努力,當你也在某個午夜夢迴輾轉反側的時候,遙遠的另一端,或許我也正醒著,同時努力地想要睡去。

作者簡介

編劇,台灣苗栗人。

台灣大學戲劇研究所畢業,曾獲文化部106年優良電影劇本獎優等。

從小看古裝連續劇長大,高中迷上電影,大學泡在劇場裡,透過作夢去那些去不到的地方,為了下一章情節廢寢忘食。喜愛在搖晃的長途車上或走一段很遠的路找靈感。雖然寫字的人常常腰痠背痛,但能用說故事蹭飯吃實在非常幸福。

熬夜村上春樹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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