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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我的歌嗎?

2018/11/10 06:00:59 聯合晚報 游善鈞

圖/賀靜萱
圖/賀靜萱

還不趕快告白

「欸欸,明天再放你的鬼束千尋好不好?」R對著正垂著頭扳開CD盒的我說。

「為什麼?」

「因為我答應她今天要放〈日不落〉……」

「那還有兩首歌的quota啊。」我掐著CD。好像隨時會割斷手指──邊緣光亮銳利讓人聯想到圓月彎刀。

我和R一同擔任廣播室的播音員。名義上是「播音員」,其實就是在每天下午三點到三點二十這二十分鐘的打掃時間內為全校播放音樂。儘管二十分鐘是平常下課時間的兩倍,但一首歌平均長度將近四分鐘,加上從高二位於三樓的四段式階梯咚咚咚咚大老遠來到一樓狹窄房間──甚至時常被各位主任老師敲門插播:請某某某同學聽到廣播後立刻來某某室……

扣除這些林林總總的「干擾」,一天能放三四首歌已是極限。

「還有〈專屬天使〉……跟梁靜茹的〈暖暖〉……」

「靠夭,她以為自己是在辦演唱會喔?點歌還點上癮了?」

「是我答應人家的啦!」他幫她說話。

從國中開始,R就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即使直升高中後兩人分在隔壁班級,友情依然持續下去。至於R口中叨叨嚷嚷的「她」──是他暗戀的對象。也是他的同班同學。

那是R第一個喜歡的女孩。

名字相當菜市場,姓倒是挺特殊。

「拜託,與其每天放她喜歡的歌,還不如趕快告白哩──」

一開始我曾這樣調侃他。

「不行啦。不行。」R咕噥。難得一臉凝重。

原來,人家有男友啊──

在自然組,成績還是全校前十名。

也許是自己的錯覺──和現在不大一樣,那年頭念社會組總覺得在學校裡矮人一截。

我要送你日不落的想念,寄出代表愛的明信片……

蔡依林的歌聲迴盪在走廊上。

砰砰砰砰,其中混雜著玻璃拍打聲。外頭負責擦拭廣播室窗戶的國中生漫不經心搓揉著報紙。

知道R喜歡她後,才開始注意這個人。

我們三人同為合唱團成員。她是女高音,R是男高音。而我,則是鋼琴伴奏。坐在他們斜對面──離他們最遠。這讓我有了更好觀察他們的機會。

她的個頭嬌小,留著一頭俐落短髮。戴著一副現在回想起來走在潮流尖端的赭紅色粗膠框眼鏡。比起發表意見,似乎更習慣默默聆聽。嘴角總是掛著淡淡的笑容,即使對方不認同自己的說法也從不反駁。簡而言之,性格並不鮮明──說好聽點是隨和,直白些就是無趣。

「看這裡看這裡!」指揮喊了我一聲。

「喔。」我敷衍應一聲,拉回視線,指頭深深撞入琴鍵。

前奏一結束,可以感覺到最靠近鋼琴的女高音整齊劃一深呼吸一口氣。

他不說,我就絕對不能問

除了每個禮拜三下午的社團時間外,若不是考試周,每天升旗典禮和午休時間同樣要集合練習。比賽前夕,連放學也要留下來。儘管不少人趕著去補習──練半個小時,還是二十分鐘也好。熱中比賽,或者說,較有榮譽感的那群人試圖說服其他人。

台灣好,台灣好,人講台灣是寶島……

〈台灣是寶島〉,一首難度頗高的台語歌。雖然旋律沒特別吸引人,然而,考量到其複雜程度,在比賽場合確實格外吃香。

沒有看漏。我不可能看漏。站在她斜後方間隔一個位置的R一面動著嘴,一面偷偷低垂目光注視著她的側臉。

那瞬間,我以為自己會將十根手指重重甩在黑白鍵上發出轟然噪音──從椅子上拔起身子衝著R大聲咆哮: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女生的?

我一直都知道。

雖然R沒親口對自己坦承過。

但我一直都知道。

國中時,趁著午休,R經常跟另一名男同學偷偷摸摸溜出教室──要是撞見老師或者糾察隊,就回答要去廁所。他們確實去了廁所沒錯,不過往往一去就是一整個午休。

之所以察覺到他們的關係,是因為有一回吃壞肚子,急沖沖來到廁所,隨便衝進一間立刻一瀉千里──就在鬆一口氣拉起褲子拽住皮帶之際,聽到從隔壁間傳來的摩挲聲音。或許是過於專注,他們沒有發現我也在這裡。

那名男同學──稱他為P好了。我開始留意P的一舉一動。

P身材瘦小,長相猥瑣,整體氛圍讓人想到鼴鼠。

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R會選擇P。在我看來,班上有其他更多更好的選擇。

這樣真的硬得起來嗎──

你們是用含的還是有進入彼此的身體啊──

有好多問題想問R。

可是不行。

我們是最要好的朋友。

他不說,我就絕對不能問。

他們仍舊時不時進行午休活動。

可是出了廁所,猶如科幻小說裡的平行時空。他們再也沒有任何交集。

最後,我歸納出一個結論:比起愛情,P之於R的意義,更大可能是滿足他對於性的好奇。

所以,那時候流出來的液體,統統不是愛嗎?

壓抑住衝動,繼續彈著琴。優美的樂音不斷從自己的指尖傳送出去。

給你、給你、給你、給你、給你、給你……

望著站在階梯舞台上每一個張著嘴的他們,我不斷在心底複誦著同樣的字句。

「喜歡」這個字眼太陌生

「她想聽什麼?」

「你不放?」

「還好。昨天在家裡聽過了。」

「你沒有答應誰?」

我想了想。好像有。

「好像答應過誰要放大塚愛。〈星象儀〉。反正什麼時候放都沒差。」

「我也喜歡那首歌──那我放囉。她之前說想聽〈開始懂了〉。你再幫我挑兩三首好了。」

「就同一張專輯吧。〈相信〉。〈我要的幸福〉。」

「〈相信〉……〈我要的幸福〉……」他翻過CD盒確認歌曲次序。

「她好像分手了。」我突如其來拋出一句。

「蛤?分手了?誰?」

我說出她的名字。

「我是說『好像』。我也不是很確定。是聽Y說的。」

Y就是跟我點〈星象儀〉的人。他是我在英語文競賽培訓認識的朋友。

「所以你什麼時候要告白?」

R表情驚慌,好像是我向他告白似的。

他說他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麼告白。不知道該不該告白。

我問他是不是真的喜歡她?

「喜歡」這字眼對我們來說都太陌生。他遲疑著,久久未答──看你想不想跟她在廁所裡做你國中時和P做過的事啊。

我很想這麼問他。

可是我們是最要好的朋友。

原來人會變得溫柔,是透徹的懂了。愛情是流動的,不由人的,何必激動著要理由。

孫燕姿唱起歌。

我和R停止討論她,腳一蹬屁股壓上咿咿呀呀的老舊辦公桌,跟著旋律哼唱起來。

要是以後上大學存夠錢一定要去聽她的演唱會。我們很早就約好了。

後來,R告白失敗。

失敗後他才告訴我。

「失敗了。」他像狗一樣迅速吐了吐舌尖。

「是喔。」按了鍵。把CD送進去。坦白說,我以為R直到畢業都沒有勇氣說出口。

耳邊響起的是我向Y承諾的〈星象儀〉。

再後來,她退出合唱團。當然,跟R的告白無關。要是有關,她應該轉學才對。

我把音量逐漸轉大

「鬼束千尋?」

「嗯。」我嗯了一聲。「不知道大家會不會跑來抗議──我這麼常放。」

「外面吵死了。說不定根本沒什麼人在聽。我們放的音樂。」

「有可能喔。我也想不起來以前打掃外庭時到底有沒有聽到廣播。對了,你帶誰的?」

「我今天沒帶。放你的就好。」

「Y有借我一張,等一下放放看。也是大塚愛的,不錯聽。」

R似乎沒聽見我說話。我好像看見他把自己關進廁所裡。我轉身背對著他把音量逐漸轉大,轉大,再轉大。這樣一來,全校的人都能聽到吧──教官可能隨時會衝進廣播室怒吼著要我們把音量調小聲一點。

其實你沒有失敗──

我一直很想對他這麼說。因為你曾經不管對方愛不愛聽都播了那首深藏在心中的歌。

可是我們是最要好的朋友。

作者簡介:

游善鈞

天蠍座。作家、編劇。

已出版長篇小說《骨肉》、短篇推理小說集《大吾小佳事件簿:送葬的影子》、長篇科幻推理小說《神的載體》和同系列續作《虛假滿月》。

愛情演唱會告白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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