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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健英/老林退休──Are You Ready ? 關於雲門的下一站幸福

2018/11/09 06:40:50 聯合報 盧健英 圖╱雲門舞集提供

《紐約時報》以一頁半的篇幅報導雲門舞集,讚嘆:「一個舞團把一個國家呈現給全世界 ...
《紐約時報》以一頁半的篇幅報導雲門舞集,讚嘆:「一個舞團把一個國家呈現給全世界 」。(攝影/劉振祥,攝於2013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

如果從老林的生命座標去回溯,便可看到他一路從土地情感出發,透過藝術手法建構的美學語言,描繪個人生命在現實困境裡的境遇與理解。雲門四十五年以來作品便在重新定義台灣與中國、自己與世界之間的距離,從國際上「看不見的台灣」翻轉成「被看見的台灣」,創造超越國界的存在感與成就感……

如果1973年,那位一心想跳舞的台灣年輕人林懷民就留在美國紐約,後來呢?

如果1988年,跨入四十歲又疲又累的林懷民從印度回來之後,他去寫作,去教書,沒再重啟雲門,後來呢?

如果2000年,2008年……任何一次政黨輪替後,他一不小心答應去當官的話,那後來呢?

如果2008年,雲門沒有遭遇那一場惡火,或者雲門的復原計畫只是八里山坡上鐵皮屋排練場的重建,那後來呢?

林懷民。(攝影/林百里)
林懷民。(攝影/林百里)

一個人的命運暢快或辛勞,總與他的追求有關。林懷民最常告訴人家的故事,是那些載過他的計程車司機、下鄉演出遇到的赤腳農夫、媽祖遶境路途上,暗夜裡跑來握手的婦人──就如他命定的名字「懷民」一般,來自社會底層民眾的需求,每每在他生命面臨重要抉擇時,用彷彿從背後踢了他一腳般的力量讓雲門繼續走下去。

雲門與台灣同行四十五年,那麼多的選擇橫亙在這四十五年裡。這些抉擇既是屬於林懷民的,也從林懷民的生命史成為台灣文化發展史的一頁篇章。

2017年11月,七十歲的「老林」林懷民突如其來宣布接班計畫,繼任者是目前雲門2藝術總監鄭宗龍。交棒的時間是2019年12月31日。雲門舞集的接班計畫,準備很久了,仔細回想起來,雲門史上大概只有兩件事是老林沒準備好的:一是創團,二是十年前的八里排練場大火;前一件事是天命,一群年輕人以藝術發言的強烈渴望呼之欲出,他還沒搞清楚如何經營職業舞團,就踩在水泥地上開始跳舞;後一件事是天意,一把無名火燃燒成從北到南「台灣不能沒有雲門」的渴求,從一個舞團變成一個社會渴求。

雲門舞集創團之初,是如今六十歲以上都經歷過的台灣被逐出聯合國之痛,舉國飄搖,中華民國一夕間被迫失去進出國際政治俱樂部的入場證。剛從美國回來青壯銳氣的林懷民以「中國人作曲、中國人編舞、中國人跳舞給中國人看」作為創團宣言,回應強勢的西方文化以及當時的國家危境。然而,全球冷戰時期一大一小的「兩個中國」現實,頓生白馬非馬之難解,彼岸非此岸之尷尬,台灣的鄉土文學論戰、民歌運動等知識分子圈的辯論與創造力都因而波瀾壯闊開展,一如他曾在受訪中說:「突然間,我必須搞清楚我是誰。」也注定老林從一開始的作品便一直在「國、族、個人生命」的辯證裡流轉。

那是一個國家信心被打趴的年代,統治階層所宣示的國族史,一霎時成了一面「國破-山河在」的破裂青銅鏡,那些歷經戰亂剝離、融合與積澱的五千年華夏歷史,既華麗又棘手,當時已經在西方社會表演碼頭爭取被看見的雲門舞集,太知道什麼叫作「存在感」了。

1973年,林懷民演出《盲》。(攝影/姚孟嘉)
1973年,林懷民演出《盲》。(攝影/姚孟嘉)

失根一代尋找存在感

「搞清楚我是誰」,大概是雲門作品從1978年台美斷交夜首演的《薪傳》之後最重要的基調。政治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最無忠誠度的語言,藝術不能解決現實政治都說不清楚的問題,也正因為說不清楚,如果從老林的生命座標去回溯,便可看到他一路從土地情感出發,透過藝術手法建構的美學語言,描繪個人生命在現實困境裡的境遇與理解。雲門四十五年以來作品便在重新定義台灣與中國、自己與世界之間的距離,從國際上「看不見的台灣」翻轉成「被看見的台灣」,創造超越國界的存在感與成就感。

過去四十五年來,太多重要的台灣當代藝術家穿梭在雲門這塊招牌之下,文化界先輩如俞大綱、姚一葦,音樂家如賴德和、李泰祥、馬水龍、許博允、樊曼儂,攝影家如張照堂、王信、姚孟嘉、黃永松、郭英聲、謝春德、劉振祥,藝術家如聶光炎、吳靜吉、奚淞、林克華、霍榮齡、林璟如、劉開以及後來開枝散葉,自組舞團的舞者羅曼菲、劉紹爐、吳興國、林秀偉等等,這一大群人互相吸引,不計報酬,從城市到鄉村感受土地的脈動。他們曾被形容為「失根的一代」,揭開父輩鄉愁的最後一道紗,重新修訂自己的歷史,仔細檢視美麗島,每一次落鋤在土地上的學習與理解,都像挖出金礦一般,在雲門這一座風土舞台上展現了一整代的視野與品味。

自此之後,雲門舞集只要在國外演出,都讓每一個作品成為一面「台灣」面貌的拼圖。雲門走多遠,關於「台灣」的故事也跟著他們到了多遠。「雲門」成為國際上台灣書寫裡最顯赫的勵志篇。他的作品交織過去近半世紀的台灣變遷,彷彿是島國歷史在暗礁棋布的海域上留下的航行筆記:《薪傳》穿風越浪的同舟共濟、《我的鄉愁,我的歌》是經濟不均的異鄉悲歌、《夢土》裡向虛幻華美的敦煌中國告別、《九歌》用綿延的詩歌去解構天命與操控、《家族合唱》用大量的家族紀實照片去面對歷史的救贖。這些作品把台灣的風土色彩,及人民對幸福的嚮往放在國際天平上去交朋友。《泰晤士報》在針對他的專訪裡說,雲門舞集早就超越了一個舞團的定義,它集結了「台灣人民的文化認同」。

一個時代典範的結束

從今年初到七月,林懷民做了一趟長達四個月在國際巡演上的畢業之旅,所到之處,當地主流媒體莫不給予篇幅極大的報導。林懷民獲獎無數,包括有「現代舞諾貝爾獎」美譽的美國舞蹈節「終身成就獎」,法國文學藝術騎士勳章,德國舞動國際舞蹈大獎的終身成就獎,並為《時代雜誌》選為「亞洲英雄人物」。宣告退休不只震撼國內,也驚動了世界舞壇,外媒記者甚至以「象徵一個時代的結束」來界定這件事。

這個結束的時代是怎樣的時代?

連續二十三年固定的戶外演出,是雲門與台灣民眾候鳥般的約定,一代接著一代攜老扶小來到雲門的鄉間野台,成為雲門烙印在台灣社會集體記憶的文化現場。雲門本質上是一個現代舞團,不是每一個作品都激勵如《薪傳》,古典如《白蛇傳》那麼易解,《水月》的飛白、《行草》的墨韻、《流浪者之歌》的壯美,他們說不出來那是什麼,但精緻的舞蹈語彙裡有著通俗的經驗符號,他們給雲門最高級的形容詞是「頂金」(台語,意思是一絲不苟的要求)。

在戶外操場花一整個星期搭建規格比照國家劇院的舞台,搭好之後,舞者按表操練進行彩排,並且就像明天要來的都是最挑剔的觀眾,在彩排之後林懷民會給舞者密密麻麻的提醒筆記。林懷民說戶外觀眾是他最重要的舞評家。光是知道雲門對待一般平民觀眾的「頂金」,就像他們對待在紐約、倫敦、東京的觀眾一樣的待遇,這給台灣社會很大的底氣與視野。在鄉野操場搭起的戶外雲門,專業認真,秩序井然,一如對待劇場裡的觀眾,讓沒有機會在有空調劇院裡看表演的底層百姓,很有存在感。

作為一個高官之子,林懷民面對家庭一生中最出格的叛逆便是跳舞。父親林金生以「舞蹈是乞丐的行業」默然以對,他卻堅持這可以是一條安身立命的選項。當台灣的中小企業拎著皮箱到美國推銷找訂單時,這位編舞家也是第一代摸石子過河的藝術行政者,在經紀公司林立的紐約五十七街,一家家敲門,尋找願意聽他說話的經紀人,在商業的權謀與藝術的機會之間,逡巡努力幫雲門賣出好待遇。

而事實上多年來雲門舞者最好的待遇便是在林懷民的引導下,每年以一百多天巡演海外,浸淫於博物館、劇院、街頭的文化體驗,那是再多錢也得不到的視野,期待旅行中的觀察,成為年輕世代突破國家框架,而在國際框架裡對應交流的文化底氣,因為「思想」才是翻轉職業形象從「戲子」到「藝術家」的分水嶺。他後來乾脆捐出行政院文化獎獎金,並號召企業家一起支持年輕人貧窮旅行的「流浪者計畫」,從身體的異地實踐到思想的擴張,期待年輕人自行去建構自己跟世界之間的座標圖,後又捐出蔡萬才台灣貢獻獎的一千萬獎金設立「創計畫」,支持年輕編舞家。

2003年雲門戶外公演。
2003年雲門戶外公演。

布局交棒幸福下一站

時代更迭,老林多次穿越以民族主義為前提的「正義」迷障,但民族是養分,是初心,卻不是藝術的目的,藝術的目的更在於叛逆與理解,林懷民的「搞清楚我是誰」,從國族為中心的時代氛圍一路走來,在時代浪潮下構築出文化覺醒的過程,既不是「美國夢」也不是「中國夢」,或「本土」之類征服性的口號,林懷民以他獨特的舞蹈在國際卡位成功,在他的舞中既有地方性的色彩,也有普世性的思索,用作品展現這個命運變遷的島嶼及其人民的生命之歌,贏得尊敬,並且深深影響下一代的舞蹈工作者。例如編舞家布拉瑞揚,多年前投入「回家之路」,回到台東山水之間的部落,開創出原住民最具當代性與國際性的舞蹈語言。

只是時代也永遠不忘帶來嘲諷的反撲,隨著民主轉型,台灣人的共同體意識卻越來越脆弱。公民社會的多元化,也引來多元陣營爭逐資源,藍綠相踏、永無寧日,那個以小搏大,曾經活得有滋有味的小島榮耀感與存在感正在消失,從上一代的美麗島,成為年輕世代口中嘲之鬧之的「鬼島」。2008年火災後的《花語》以八萬朵花瓣美麗包裝,但下半場已暗指鏡花水月轉成空。2017年年底的退休前告別作《關於島嶼》,早已不介意美不美麗了,文字失語,舞台上的殘敗崩解毫不留情,那個消蝕的「愛」字不能再說更多了。

八里排練場的火災,讓雲門從一個舞團排練場變成一個蓊鬱的藝術園區。四千一百五十五位贊助者捐款協助雲門重建,讓林懷民在退休交棒之前,實踐了「為人民而舞」的理想,提供更多年輕藝術家圓夢的場域。這是老林退休給台灣社會最大的幸福。

大師交棒,偌大的幸福交付給鄭宗龍,這位在萬華夜市長大的70年代後編舞家,有著與老林迥然不同的身世背景,少年時的叫賣人生,逃學打架,叱吒青春,終於有一天走到菩提樹下,老林便是那株守候已久的菩提樹。

靠山是有的。就像當年俞大綱之於林懷民,給了老林整個中國古典文學世界做靠山,老林多年來將鄭宗龍帶在身邊,他給鄭宗龍的靠山,是除了張學友、王菲、周杰倫之外,整個東西方音樂,藝術與美術史的涵泳,這位深沉穩定的編舞家,以「萬華就是我的紐約」的豪氣自信揮旗兩岸與國際,他的作品如《來》、《十三聲》從童年的廟會記憶,市井人物長出一道瀲灩而深沉的舞台語言,已經在國際上獲得注意。

林懷民創團初期曾以奚淞的小說為原型創作舞劇《哪吒》,哪吒剔肉割骨,既為回報生育之恩,也為脫胎轉型,期待看到一代代的哪吒脫胎換骨,繼續帶著台灣文化的DNA揚聲茁壯。老林的退休是好友們期待他幸福的開始,而鄭宗龍們的幸福則是:不必重複老林。

畢卡索曾說他選擇了畫畫,所以他成為畢卡索,那麼,林懷民選擇了舞蹈,所以他成為林懷民。在最好的時刻,林懷民布局交棒,種樹人樹蔭已成,然而,Are you ready?年輕的你,在這個更為飄搖的時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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